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排气扇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试图抽走空气中那股令人胃部痉挛的混合气味——焦糊的蛋白质、福尔马林,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化学味。
秦烈靠在不锈钢解剖台两米开外的墙边,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已经被揉捏得变了形。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黑色躯干上。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下来,让这具焦炭显得更加狰狞,像是一块从沥青池子里捞出来的烂木头。
“滋——”
苏浅浅手里的开胸锯停了下来。
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护目镜后的双眼冷得像此时室内的温度。
“没有任何挣扎痕迹。”苏浅浅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但语气里的笃定丝毫未减,“气管内壁有大量碳末沉积,说明起火时他有呼吸。但奇怪的是,他的肌肉在高温痉挛前,似乎处于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
“被下药了?”秦烈把那根烟塞回烟盒,走近了两步。
“毒理检测还在跑,但这不是重点。”苏浅浅放下电锯,转身走到旁边的化验台。
那里放着一台正闪烁着绿光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峰图。
“记得我在现场提取的那片半透明薄片和骨髓残留物吗?”苏浅浅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曲线,“普通的铝热剂反应虽然剧烈,但需要引信。而在赵大伟的胸骨和未完全碳化的深层组织里,我发现了一种特殊的二元混合物残留。”
秦烈眯起眼,盯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数据:“说人话。”
“白磷溶解液,混合了一种高分子缓释凝胶。”苏浅浅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精光四射的眼睛,“这是一种极其精巧的‘延时引信’。凶手把白磷溶解在二硫化碳之类的溶剂里,然后混合进这种特制的凝胶,像涂润肤乳一样涂满了死者全身。”
秦烈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
“溶剂挥发需要时间。”苏浅浅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对这种残忍技术的战栗,“刚涂上去时,它是湿润的,隔绝了氧气。随着时间推移,溶剂挥发,凝胶干裂,白磷暴露在空气中……”
“自燃。”秦烈接上了话茬,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不跑。白磷烧起来可是钻心的疼。”
“这就是最狠毒的地方。”苏浅浅用镊子夹起一块从死者后颈处取下的皮肤组织,放在显微镜下的托盘上,“这种凝胶里混入了高浓度的二甲基亚砜(DMSO)和某种强效神经阻滞剂。DMSO能携带药物瞬间穿透皮肤进入血液。在火烧起来之前,赵大伟就已经是个高位截瘫的‘活死人’了。他不仅动不了,甚至痛觉都被阻断了。”
秦烈感觉头皮发麻。
这不是激情的仇杀,这是冷静到极致的处刑。
凶手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确地计算了每一个步骤。
“能搞到这些东西的人不多。”秦烈沉声道,“白磷是管控化学品,那种凝胶和阻滞剂的配比更不是普通人能玩转的。这需要极高的专业知识。”
“还有这个。”苏浅浅从显微镜旁拿起那个装有半透明薄片的证物袋,“这是一种特殊的生物降解塑料,常用于……实验室样本的封装。”
秦烈盯着那个袋子,脑海中的齿轮开始飞速咬合。
如果说之前的“七宗罪”卡片还让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邪教组织在作祟,那么现在,这种极具理工科美感的杀人手法,让他把目光从虚无缥缈的“教父”身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更像是一个拥有极高智商和专业技能的独狼。
“谢了。”秦烈转身就往外走,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我去查源头。”
回到刑侦支队大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窗外的暴雨终于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像是一只只试图钻进来的虫子。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那是熬夜刑警们的续命香。
“头儿,这赵大伟就是个畜生。”
张亮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摔在秦烈的办公桌上。
他嘴里叼着半个凉透的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骂道:“我查了他这几年的底,简直是‘海港恶少’的教科书。飙车撞人、聚众斗殴、迷奸网红……但这孙子有个好爹,赵天霸每次都能用钱把事儿平了。甚至连拘留所都没进去过几次。”
秦烈随手翻开卷宗,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在他指尖划过。
受害者要么拿钱闭嘴,要么莫名其妙地撤诉,甚至还有人突然“失踪”。
“我要的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秦烈把文件合上,“我要的是能让他被烧成灰的仇。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盯着他?或者以前的受害者里,有没有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但其实一旦爆发就要命的?”
“有。”
张亮咽下最后一口煎饼,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小主,
他从那一摞文件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一年前,市一中高二女生坠楼案。”张亮指着纸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笑得很甜的女孩,扎着马尾辫。
“当时这案子闹得挺大,说是抑郁症自杀。但坊间传闻,这姑娘死前被赵大伟那帮人带去KTV‘玩’了一晚上。第二天,女孩就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
秦烈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女孩的名字上:陈琳琳。
“家属呢?”秦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