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引南渠回栖山,还有二十余里。
严复礼在马车里颠了半日,腰背早已不是自己的,面上还得维持一府长官的端正。车轮刚拐过南门,他才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外头忽然有人高喊:“让让!后头两车冻梨,撞烂了按个赔!”
马车停住了。
严忠掀开车帘。城门内外挤满骡车、独轮车和挑担的货郎,路边几口大锅一齐冒白汽。烤饼、腌菜和牲口的气味争着往车里钻,谁也没让谁。
严复礼看向骑马跟在旁边的周既明:“这便是你写的‘百姓离田,昼夜争利’?”
“今日正逢冬货集。”周既明答得谨慎,“又是最后一日,平日没这么挤。”
严复礼抬了抬下巴:“多久一回?”
“每月逢五、逢十。”
严复礼没再问。马车前那两家热汤摊已经为了谁多占半张桌子吵起来,倒确实很争利。
进城后,两名查账书吏和一名工吏先随孟鹤年去县衙。严复礼只留下严忠,带着周既明找住处。
“挑最便宜的。”他先把话说死,“不许提醒,不许叫人腾房。”
第一家脚店就在南门里。门脸不大,墙上掉了两块白灰,很合“贫瘠如故”的气象。
掌柜听说要两间房,头摇得飞快:“客官,今儿城里哪还有房?上房、下房、大通铺,全满了。”
严忠抱着箱笼,仍不死心:“柴房呢?”
“昨儿晌午就住进两个卖皮货的。柴火是人家自个儿挪的,地也是自个儿扫的,一晚还收十二文呢。”
周既明试着问:“再挪一间呢?这两位外地客只住一夜。”
正说着,一个裹旧羊皮袄的货郎挤进门,将半掌大的木牌放到柜上:“掌柜,我订的屋。”
掌柜立刻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把钥匙。
“大人,真挪不出来。”掌柜把货郎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半月前的日期,“最后一间,人家房钱早交了。今日我敢撵他,明年谁还肯先付钱订屋?”
货郎把木牌按在柜上,没有往回收。
严复礼看完那道刻痕,朝掌柜点头:“先来后到,给他钥匙。”
周既明看了眼货郎按住的木牌,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