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如同黏稠的、灰白色的浆糊,沉沉地压在扬州城的每一寸土地上,也压在每一个尚存一丝生机的生灵心头。
远处的醉梦楼,在雾霭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也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时刻。
秦昭和晏清,手牵着手,并肩走在被战斗余波摧残得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脚下的碎石与瓦砾,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咔嚓”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雾气过滤的、模糊不清的呜咽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世般的悲凉乐章。
秦昭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混合着灰尘与血污,让他看起来依旧狼狈。
但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为师尊离去、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因为肩头骤然加重的责任而生出的、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依旧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动。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晏清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是在这片绝望的海洋中,唯一能给予他温度与方向的存在。
怀中,那枚“太虚灵玉”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师尊的牵挂与警告,也提醒着他,前路的凶险与……他与晏清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名为“情劫”的危险鸿沟。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不知道将师尊气走,选择与晏清同行,是不是一种自私的、不负责任的叛逆。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无法放下晏清,也无法放下扬州城那些无辜的生灵。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亲眼看一看,那深渊之下,究竟是什么。
就在他心思起伏、脚步不由自主地有些沉重之时——
“啪嗒。”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秦昭身体一晃,本就因为伤势与虚弱而有些不稳的身体,竟然直接向着旁边倾倒了过去!
“小心!” 晏清反应极快,手臂一紧,便将秦昭重新拉回了怀中,稳稳地扶住。
“没事吧?” 晏清低下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恍惚的秦昭,眉头微微一蹙。
“没……没事。” 秦昭摇了摇头,想要从晏清怀中挣脱出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有些发软。
方才强行燃烧本源冲击“捆仙索”的后遗症,加上连日的奔波、战斗、以及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情绪爆发,此刻一起袭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
“看来,是有事。” 晏清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他不由分说地,弯下腰,一手穿过秦昭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肩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秦昭一惊,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晏清!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 晏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你现在的样子,走不了多远。”
“可是……” 秦昭还想争辩,但对上晏清那双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确实很累,很虚弱。
身体里的纯阳之气,因为本源受损,变得紊乱不堪,经脉也在隐隐作痛。精神上,更是疲惫到了极点。
也许……就这样,被晏清抱着,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昭的脸更红了。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体,想要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发现晏清的怀抱,意外的……安稳,也意外的……让人心安。
晏清身上那种冰冷的、淡淡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百年醉”的酒香,丝丝缕缕地钻入秦昭的鼻尖,让他因为紧张与悲伤而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他的身体,渐渐地,不再紧绷,甚至有些贪恋地,靠在了晏清的胸膛上。
晏清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唇边,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他抱着秦昭,脚步平稳地,继续向着醉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在刻意地拖延时间,也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时刻。
浓雾,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仿佛一层柔和的纱幔,将他们与外界的残酷与危险,暂时地隔绝开来。
良久。
晏清才低下头,看着怀中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睫毛却依旧不安地轻颤着的秦昭,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幽深,有些复杂。
“第一次见天师大人哭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宠溺的调侃,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还是……为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秦昭那张即使睡着了、眉心也依旧微微蹙起的脸上,落在他眼睑下那淡淡的、因为哭泣而留下的阴影上,心中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温柔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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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上了秦昭的眼角,仿佛想要抚平那里残留的泪痕,也抚平他心中的悲伤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