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听雪轩”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寂静。

炭火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暗红,只留下一撮冰冷的、灰白色的灰

。窗外,那翻涌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浓雾,似乎也因这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而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死寂,连那呜咽的风声,都仿佛被冻结、吞噬。

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被浓雾层层过滤的、模糊不清的梆子声,咚—咚—咚,迟缓、沉闷,敲打在这凝固的空气中,也敲打在秦昭那颗因为晏清最后那句话而彻底失序的心上。

“收好你的‘心疼’,小天师。”

“留着力气,对付明天的麻烦吧。”

晏清的声音,那种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讥诮、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捉摸深意的语调,如同余音绕梁,久久不散,不断地在秦昭耳边、在他脑海中回响、放大。

“心疼”……

这两个字,被晏清用那种语气、在那种情境下说出来,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魔力,化作了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秦昭的心尖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刺痛与……悸动。

他的脸,依旧烫得惊人,仿佛被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不敢再看向对面软榻上那个重新闭目、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身影,只能无措地、慌乱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冰冷的地板。

但眼前,却不断地浮现出晏清刚才看向他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掠过的、那抹玩味的、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笑意。

以及……更早之前,他说出“这就够了”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淡淡的寂寥与悲伤。

还有他自述“生于人心最污浊处”时,那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在秦昭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生于污浊,却偏爱干净。

执掌幽冥,手段酷烈,却又会为一点“最初的真心”而驻足,甚至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慵懒,从容,强大得令人绝望,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看似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仿佛洞悉一切,包括自己那点慌乱的、不该有的“心疼”。

“鬼王”……这个称呼,此刻在秦昭心中,变得如此苍白,如此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人”。

鬼王,应该是狰狞的,恐怖的,充满了阴邪与死亡气息的。

可晏清……

他除了那身非人的实力与诡异的手段,除了那双偶尔流转暗金光河的眼眸,除了那个“生于污浊”的骇人出身……

他的言行,他的思考,他偶尔流露的情绪,甚至他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调侃……

都让秦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人”的气息。

是的,“人”。

不是冷冰冰的、漠视一切的鬼王,不是只知道执行法则的幽冥主宰。

而是一个有着复杂过去、有着自己的坚持与悲悯、有着不为人知的寂寥、甚至会“调侃”人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浓雾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秦昭心中某个一直混沌的角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湿润、带着雾气与泥土气息的空气,仿佛让他沸腾的血液与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晏清。

此时的晏清,依旧闭目倚在软榻上,墨发如瀑,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仿佛散发着一层极淡的、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