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吝啬地从厚重云层的缝隙中，挤出几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试图照亮这座被浓雾与恐惧禁锢的城池。
然而，这微弱的光线，落入那粘稠、厚重、仿佛有生命的灰色雾霭之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同化，只勉强将天地间的色调，从纯粹的黑，调成了更加压抑的、无垠的灰白。
连续九日的大雾，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在昨夜一场无人知晓的厮杀之后，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沉重”。
空气中那腥甜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烈，如同陈年的、腐败的蜜糖，混合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料焚烧后的余味。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早起的扬州百姓心头，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恐慌，如同瘟疫，在无声地蔓延、发酵。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心惶惶。
关于“雾中影子拉人”、“孩童笑声索命”、“被标记者胸口有黑手印”的传言，经过一夜的发酵与添油加醋，变得更加绘声绘色，也更加骇人听闻。
官府早已焦头烂额，衙役捕快日夜巡逻，却如同无头苍蝇，在浓雾中徒劳无功，反而又增添了几起新的失踪案，使得恐慌更甚。
而在这片弥漫全城的恐惧与绝望的阴影下，唯有城中极少数几个地方，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畸形的、强撑的“体面”与“秩序”。
其中之一，便是位于城东、占地广阔、高墙深院、门庭森严的赵府。
赵家，扬州首富。其家业之巨，富可敌城，绝非虚言。
盐、茶、丝、瓷、钱庄、当铺、乃至漕运、矿山，几乎江南能赚钱的行当，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赵家的影子。
赵家老爷赵万三，更是江南商界一个活着的传奇。
据说他本是盐枭出身，心狠手辣，胆大包天，凭借过人手腕与敢拼敢杀的狠劲，在波谲云诡的盐业争斗中杀出一条血路，积累了第一桶金。
而后，他仿佛如有神助，眼光奇准，每每能在关键节点抓住机遇，生意如同滚雪球般越做越大，短短二三十年，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盐贩子，一跃成为跺跺脚江南商界都要抖三抖的巨擘。
关于赵万三的发家史，坊间传言无数。其中最盛行、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一个版本，便是赵家祖上，或者赵万三本人，偶然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聚宝盆。
传言这聚宝盆，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有“聚财敛运，钱生钱，无穷无尽”之能。
只需将一枚铜钱放入盆中，翌日便能生出满满一盆铜钱，放入一粒金豆，便能收获一盆金豆。
赵家能有今日泼天富贵，全赖此盆之功。
甚至有人说，曾亲眼见过赵家库房中，金银堆积如山，珠光宝气，昼夜不息，便是那聚宝盆日夜不停“生”出来的。
这传说，为赵家的财富，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
寻常百姓，既羡慕赵家的富贵，又对那“聚宝盆”的存在，将信将疑。而赵家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暧昧，更添神秘。
然而，在这连续九日、诡异莫名的大雾笼罩下，即便是富甲一方、高墙深院的赵府，也未能完全幸免于恐慌的侵蚀。
秦昭与晏清，此刻正站在距离赵府正门约莫百丈之外，一处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窗边。
窗户紧闭，但晏清以某种秘法，在窗纸上“开”了一个只有他们能看见内外的、极其细微的“孔洞”，既能观察赵府门前的动静，又不会被浓雾与可能的监视轻易察觉。
秦昭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晏清则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青色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两人收敛了全部气息，如同两个偶然在此歇脚、观察雾中街景的普通客人。
他们的目光，穿过“孔洞”与重重雾霭，落在赵府那两扇紧闭的、包着厚重黄铜、雕刻着繁复吉祥图案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前那对怒目圆睁、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狰狞的石狮子上。
往日里，赵府门前必定是车水马龙，访客如云，仆役如织。
可此刻，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对石狮子，在灰白色的雾霭中沉默地蹲踞，仿佛两只被遗弃的、冰冷的巨兽。
高墙之内，也听不到往日的丝竹喧哗、人声鼎沸，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与周围街道的死寂融为一体，却又因赵府的深宅大院，而显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
秦昭的纯阳灵目，配合“幽冥之眼”的视角，能隐约“看”到，赵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郁的、驳杂的、金中带黑、红中泛青的、充满了“财”、“权”、“欲”、“煞”气息的庞大气场！
这气场，与笼罩全城的、灰黑色惨绿色的“雾障”阴怨死气，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抗与交融。
对抗在于，赵府本身的庞大气场，对那试图无孔不入侵蚀的阴怨死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抵抗，使得赵府内部的雾气，似乎比外面稍稍“稀薄”一些，那腥甜腐朽的气息，也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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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交融在于，那“雾障”之中蕴含的、能放大、催化“贪欲”、“恐惧”、“猜忌”的诡异力量。
似乎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赵府那驳杂的气场之中，尤其是与其中属于“贪欲”、“算计”、“暴戾”的部分，产生着某种共鸣与催化！
使得赵府上空那金黑红青的气场，隐隐有更加躁动、更加不稳定、甚至开始相互冲突、吞噬的迹象！
“好一个‘聚宝盆’的气象。” 晏清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秦昭收回目光，看向晏清：“你也认为，赵家真有‘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