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以往跟随师尊或师兄们,去附近村镇做法事、除妖邪,完成任务便立刻返回。
而是独自一人,真正地、自由地,踏入那片被云雾遮蔽的、传说中的“红尘”之中。
他想看看,山下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如经书上所说,充满了“五浊恶世”、“爱恨情仇”?
想看看那些被他们斩杀的“妖邪”,究竟因何而生?
想看看那些被他们“护佑”的“生民”,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想看看,除了玉清观这清寂的山门、严厉的戒律、与日复一日的修行之外,这天地间,是否还有别的颜色,别的声音,别的……“活着”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它与他自幼接受的一切教诲——潜心修行,莫问尘事,斩断俗缘——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他知道这是“妄念”,是“魔障”,是对师门、对师尊、对自身“道途”的背叛与动摇。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在练剑时想,在读经时想,甚至在面对师尊考较时,那念头也会如同不听话的藤蔓,悄悄探出头来。
终于,在一个师尊心情似乎不错的午后,他鼓起毕生勇气,跪在师尊面前,说出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请求。
“师尊,弟子……想下山游历一番。”
他记得,自己说这话时,声音是颤抖的,头是深深低垂的,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
殿堂内,一片死寂。香火的气息,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师尊玄微子那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道心未固,尘缘未断,下山何为?”
“回去,面壁思过三日。将《清静经》抄写百遍。未得我允许,不得再提此事。”
没有斥责,没有解释,只有一句冰冷的否决,与更重的惩罚。
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瞬间只剩下一地冰凉的灰烬与刺鼻的焦味。
那股强烈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下山”的渴望,被更强大的、名为“师命”与“规矩”的力量,狠狠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上了一道沉重的锁。
他默默地磕头,起身,退出大殿。去面壁,去抄经。将那份渴望,连同随之而来的失望、不甘、与一丝深藏的怨怼,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直到……数月前,沈万金上山求助,师尊终于允他下山,查明沈玉娘失踪一案。
记忆的片段,到此为止。
秦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雨声依旧,油灯光晕柔和。他看向对面的晏清,发现对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早已洞悉了他刚才内心所经历的一切波澜。
秦昭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被重新翻检出来的、关于“糖葫芦”与“下山”的渴望,此刻依然带着清晰的、属于当年的温度与力度,冲击着他早已习惯平静的心湖。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心中,原来也藏着如此“强烈”的“欲望”。
虽然与赌徒的贪婪、歌女的算计、沈陈的孽情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可那确确实实,是“欲”。是触动他心神,曾让他感到煎熬与挣扎的“渴望”。
晏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说完了?”
秦昭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画面与感受,但他知道,晏清“听”得到,或许,也“看”得到。
晏清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支在矮几上,托着腮,那双能倒映红尘万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昭,眼中,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
“冰糖葫芦。下山看看。”
他一字一顿,重复着这两个“欲望”,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秦昭,” 晏清缓缓说道,声音在这雨声淅沥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你的‘欲’……”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透秦昭的眼睛,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空洞。
“太干净了。”
“干净到……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