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道……人心之尘……自己的道……

晏清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去开启、或者下意识紧紧封闭的门。

秦昭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与窒息。他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与晏清那过于靠近的、带着压迫感与蛊惑力的距离。

“这……与你无关。”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道，我的剑，我自知如何持守。无需……晏公子费心。”

“真的么？” 晏清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若你真‘自知’，昨日为何说出‘人心比鬼复杂’？若你真能‘持守’，此刻又为何站在这里，对我说‘辞行’？秦昭，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可骗得了……你自己心里，那刚刚被点亮的、名为‘困惑’与‘求知’的……火苗么？”

秦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晏清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剖开了他强作镇定的表象，露出了下面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真实的惶惑与动摇。

是，他困惑。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新生的认知与感受。他不知回到玉清观后，该如何面对师尊，面对同门，面对那曾经深信不疑、此刻却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道”。

他甚至……对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危险至极的晏清，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好奇。好奇他究竟是谁，好奇他为何要“教”自己这些，好奇他那双仿佛看尽红尘的眼眸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晏清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他不再进逼，而是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后，才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宣布游戏规则的、轻松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所以，课，还没上完。”

“而下一课的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秦昭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变得无比深邃，也无比……诱人：

“你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这八个字，如同最致命的诱饵，带着无法抗拒的魔力，狠狠撞击在秦昭的心防之上！

他不想知道么？

他想！他太想知道了！从第一次在醉梦楼见到这个神秘的白衣公子，听到他那空茫的、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声音开始。

这个疑问就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心头，随着一次次接触，一次次“授课”，一次次目睹晏清那深不可测的手段与洞悉一切的目光，而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令人心悸。

晏清是谁？非人非鬼，非仙非妖，却能掌控醉梦楼这样的红尘浊地，能随手拿出“红尘酿”那样的奇物，能轻易“收留”生魂离体的沈玉娘，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能将他这个“纯阳道体”的玄门天师，如同棋子般摆布、引导……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谜，一个诱惑人不断去探究、却又深知探究下去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现在，这个深渊，主动向他敞开了入口，用这样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问题作为邀请。

去，还是不去？

知道了答案，或许能解开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但也可能，将他拖入一个更加不可知、更加危险的境地。

继续这未完成的“课”，意味着要继续与晏清纠缠，继续被他引导，继续去看那些他或许并不想看到、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人心”与“欲望”。

意味着，他可能离玉清观那条“清静无为、斩妖除魔”的“正道”，越来越远。

可是……若就此离开，带着这个巨大的、关于晏清身份的谜团，带着心中这些被搅动的波澜与困惑，回到那看似平静、实则可能再也无法真正平静的山中……

他真的能……甘心么？

秦昭僵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斩尘剑在鞘中，传来温润而坚定的搏动，仿佛在提醒他，也在……无声地支持他。

晏清静静地等待着，眼中那抹深邃的笑意，如同静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手，从容，自信，又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纯净的、却又被强行植入了“困惑”与“好奇”的天师，逃不掉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飞舞。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秦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他抬起头，迎上晏清那等待的目光，浅褐色的眼眸中，最初的挣扎、惶惑、动摇，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那漆黑之中，却又仿佛有两点星火，倔强地、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

他开口，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又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