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剑势,在这哀泣声中,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心动……的滋味?
一幅画,一张皮,因艳羡人间情爱,生出灵智,却因无法理解、无法拥有,而走上歧途,以吞噬人心的方式,来“品尝”那虚幻的感觉?
这荒谬绝伦、却又透着无尽悲哀的缘由,让秦昭心中那斩妖除魔的决绝杀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想起了赌徒周世仁眼底的恐惧,想起了歌女婉娘强颜欢笑下的计算,想起了晏清所说的“人心之欲,复杂难言”……
这画皮妖的“欲”,是扭曲的,是邪恶的,是害人性命的。可这“欲”背后的“因”,这空洞的悲哀,这徒劳的模仿……
就在他剑势一顿、心神微分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嗤——!”
那画皮妖哀泣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的、得逞般的冷笑。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张口喷出一大团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黑色妖血,劈头盖脸地朝秦昭喷来!妖血之中,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与迷幻之力!
秦昭脸色一变,纯阳之气本能地鼓荡,在身前形成一道炽热的金色气墙,将大部分妖血挡住、蒸发。但仍有一小部分溅射开来,带着刺鼻的腥臭。
趁此机会,那画皮妖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紧接着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灰黑色烟气,顺着窗户的破洞,疾射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渐渐消散的甜腻妖气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与怨毒的轻笑。
秦昭挥袖驱散残留的妖血气息,冲到窗边。外面夜色沉沉,烟花巷依旧灯火迷离,人声隐约,哪里还有那画皮妖的踪影?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内,看着梳妆台上那几颗尚未处理的人心,又看了看地上那画皮妖留下的、带着墨迹与颜料气息的几缕灰烬,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让她……逃了。
因为那一瞬间的……迟疑。
因为那句“想尝尝‘心动’的滋味”。
秦昭缓缓收剑入鞘,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激战,而是因为心中那翻腾不休的、复杂的情绪。
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可当那“妖”露出那般悲哀无助的姿态,说出那般荒诞却又真实的缘由时……
他到底,该不该有那一瞬的迟疑?
晏清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你的剑,可斩妖邪,可镇鬼祟。但可能斩断这‘求生’之欲?可能镇住这‘护亲’之念?”
那这“尝心动”之欲呢?
秦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乱。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画皮妖虽逃,但已受创,且气息已被他牢牢记住。她定然还会出来害人,吸取人心,修补自身。
必须在她造成更大危害之前,将她彻底铲除。
他转身,不再看这充满妖异与死亡的房间,纵身从窗口跃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烟花巷迷离的灯火之外。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醉梦楼隐约的乐声,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幽香。
秦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醉梦楼那璀璨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晏清……你会如何看待,今夜这只“想尝心动滋味”的画皮妖?
又会如何看待,我那瞬间的……迟疑?
秦昭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扬州城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