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追上来:“姐,明天要去学校不?”
“明天再说。”我吸溜一下鼻子。
他“哦”了一声。
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的后脑勺,等着我改口。
我没改。
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我眼前,我都无法抓起石头砸碎恶人。
我不敢轻易改口。
我不敢承诺生命之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父亲蹲在灶前,背对着我们。
堂屋里没点灯,灶房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裹着柴火味儿和淡淡的焦糊气。
父亲脊背弯着,肩胛骨的轮廓把薄褂子撑出两个角。
粮袋靠在墙根,瘪下去大半,软塌塌地堆在地上。像是一个失去心气的人,喘完了一口气就再没力气鼓起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胳膊没进去半截,窸窸窣窣的。我看着他手指头在布袋底上划拉着,一粒一粒地搜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舀出半碗苞谷面。那面白澄澄的,透着一点黄。
“爹。”弟弟轻轻喊了一声。
父亲没回头,他没听见。
他把面倒进滚水里,“哗”地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长柄铁勺碰到锅沿,“铛”地一响,那声音在灶房里弹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搅得很慢,一圈,两圈。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下去。蚯蚓似的,弯弯扭扭地往袖口里钻,一鼓一伏。
灶膛里的火旺得很,柴块“哔剥”响着,火苗舔着锅底。
父亲眼窝陷进去,深深地,盛着跳动的橘蓝光,装了两汪生命的火。
可父亲,再也燃不起来了。
“爹!”
“爹!”
“爹!”
“爹——”我放下篮子,朝他嘶喊。
弟弟在我旁边次次都看傻了眼。
他生得温柔,喊不出来。
可我天生惯爱冇脸冇皮,死生不计。
我又把洋芋一个个往外掏。
“爹,我就挖到五个大的。”我说,“有两个乌洋芋。”
我把六个小洋芋扔进水盆,扑通扑通响着,水花溅到灶台上,湿了一小片。
“爹!剩下都是小的,还有些被虫子啃了,我掰掉了烂的地方。”
父亲往水盆里瞥了一眼,点点头:“幺儿,够吃了。”
他拿起那个破皮的黄心洋芋,拇指在裂口上摩挲了两下,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父亲在摸一道长不好的伤口。
他拿起刮皮刀把洋芋转着圈,仔仔细细地刮,又来来回回地搓洗。破皮的地方被他搓得很白。
可他吃洋芋是从不削皮的。我是跟他学来的,水一冲就完事了。
砧板上,刀太钝了。父亲切一下,停一下,洋芋在刀刃上挣扎,发出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咔”,断成两半。
断面有粉白的,黄心的,有乌紫的。他又拿起另一半,重新比了比,再切下去。
一刀,一顿。
他在跟生命较劲。
等着我跟弟弟长大。
砧板上渐渐堆起一堆不规整的洋芋条,长长短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