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弟弟。”我这辈子说过最轻的一句话

垄沟里的土腥气往上涌,混着藤蔓掐断之后渗出的那股青涩的汁液味,一股脑灌进我鼻腔里。

我想了想。

那天下午。

大雨。

母亲说想吃洋芋。

.

灶台上烧着一口铁锅,洋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拿勺子搅了一下,舀了一碗。

路过堂屋的时候,我看见大姨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件新衣裳,已经揉成一团了。

二姨坐在长条木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

外婆在堂屋门口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们都没看我。

我端着碗往那扇门走,脚步很轻。

屋里暗,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

她头发散在枕头上,灰黑色的,可我的眼睛里落了一层霜。

那脸怎么忽然那么白了?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妈妈。”我喊了一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瓷碗碰木头,发出“嗒”一声脆响。

她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大姨探进半个头来,又缩回去了。

我又喊了一声:“妈妈。”

她嘴唇翕了翕,发出一点气声。

“妈妈。”我喊着,声音开始抖,我赶紧用牙咬住下嘴唇,等那阵抖过去了才松开。

我凑过去,耳朵贴到她嘴边:“妈妈。”

“洋芋……煮烂了。”我说。

嗓子忽然又哽了一下:“妈妈,我搁了盐,还点了两滴油。”

母亲就点头。她眼角淌了一滴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滑,落在枕头上。

“妈妈,”我用袖口给她擦了擦,声音稳住了,“你睁眼看看幺儿。”

她的眼皮又颤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一条缝。

眼珠子浑浊着,蒙了一层雾,可她还在找。找了半天,焦距终于落在我脸上。

她看着我。

她眼睛里的我消瘦了。

我看着她。

我眼睛里的母亲。

整个人薄了。

她嘴唇干裂着,眼窝深陷下去。看见我,她撑了一下想坐起来,没撑动。

小主,

“妈妈!”我赶紧按住她,“你别起来别起来,我喂你。”

“幺儿,我……”她的嗓子哑,“我吃一口……就得了。”

母亲说,吃一口。

我喉咙里哑得发酸。

门缝里传来小姨的抽泣声,很轻,被她自己捂住了。

大姨在外面小声说:“别出声,让丽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