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番茄有多红?
是我父亲皱纹里夹着的夕阳。
一条一条,淌过年少的河。
黄昏从四面八方环抱过来。我们仨的影子投在黄泥路上,中间那道最长。
弯弯的,像桥。
桥下流着爱。
人人都说我父亲是“倒背聋”。
他常年负重走山路,耳朵被山风、被重物熬得听不真切,迟钝又木讷。
可我知道,父亲是能听见声音的。
母亲走后,父亲的耳朵,再也没能听清。
有山风灌的,有重物压的。
还有那场丧事哭的。
如今连我偷东西,父亲都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
全程无言,无骂,无怒
能沉默人的,只有日子。
夕阳把最后一点暖色抹在土墙上时。弟弟的布鞋在门槛上磕得泥巴“簌簌”掉。
他大声喊着:“姐!”
他举着手朝我冲过来,掌心里躺着一个大红番茄。
“姐,你看!”他说,“还有番茄!还有一个大红番茄!”
我接过来掂了掂,红软,早已没了筋骨。又把它搁进桌子最里头,挨着那半罐细盐,轻轻放好。
弟弟跟过来,踮着脚往里看:“姐,不吃吗?”
“明天再吃。”我说。
他蹙紧眉头:“姐,可是……都快烂了呀。”
“姐,你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蒂部那三道缝,“它都裂开了。”
“那就烂了,明天再吃。”我把他的手挡开,顺手把番茄转了个方向,让裂缝朝里。
“姐。”他缠着我问,“番茄烂了,还能吃吗?”
“能。”我说,“烂了也能吃,烂番茄拌盐,最下饭。”
越烂我越吃得下!烂人也一样!
他眼睛亮了:“那明天拌盐吃?”
我看着他:“明天再说。”
明天。父亲说。母亲说。
现在轮到我说。
“哦。”弟弟瘪着嘴。
他三岁,已经完全能辨认我嘴里的“明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明天洗衣服。”
就是明天要洗衣服。
我说:“明天带你去学校。”
就是明天要去学校。
我说:“明天吃。”
我说:“明天活。”
可能是明天。
我转身,父亲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那些没有干透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