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跟在她身后。两人刚走出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林远回头。哈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脸色惨白,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桌上的油灯被他的衣袖扫到,灯油洒出来,火苗窜了一下,烧着了桌布的一角。火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手指在抽搐。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火光中扭动,像蚯蚓,像蛇,像阿拉伯文的咒语。砒霜发作了。
“先生!”林远跑回去,蹲下来扶他。手触到哈桑的肩膀——凉的,像摸到一块冰。
哈桑推开他的手。“别碰我。毒会过到手上。”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我扛不住了。”眼睛看着林远。眼白里全是血丝。“你帮我把那幅锦……送给沈姑娘。她识货。别让张荣拿走。”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答应我。”哈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我答应你。”
哈桑笑了。嘴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艘船,缆绳断了,锚还沉在水底。
他忽然抓住林远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不是活人的力气,是死人的力气,是骨头和肌腱最后一次收紧。
“告诉苏半山——他的砒霜,我喝了三年。扛不住了。让他别治了。”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锚链在海底拖过礁石。“还有沈姑娘的母亲——那颗宝石,张荣让我鉴定。我说没有毒。她信了。她买回去,戴在手上,第二天就死了。我收了张荣三千两。那三千两,我一次都没花。在铁匣最底层——用她包宝石的那块帕子包着。”
他看着林远。眼白里全是血丝,但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替我还给她。”
他的手松开。滑落。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抖了几下。停了。
窗外,古里港的锚灯在风里晃了一下。那是港口最古老的锚灯——铁链子上挂着一盏油灯,升在港口入口的石柱顶端。灯还亮着。锚还沉在水底。
林远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月光照在哈桑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多了,比今天早上多了,比一个时辰前多了。像被人用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林远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哈桑的血,紫黑色的,已经开始干了。他没有擦。
他走到挂屏前。绸缎落在地上,皱成一团。他弯腰,把绸缎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挂屏上。墨绿色的绸缎垂下来,从天花板到地面。“真主至大”的最后一个字母刚好盖在“荣”字上。张荣的名字被遮住了。但林远知道——遮不住。瘦金体的撇捺已经刻进了锦的纤维里,和哈桑指甲上的黑色竖纹一样深。
然后他转身走出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