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没有停。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林远见过那种眼神。旧港的礁石上,守灯的老人,也是这种眼神——浑浊的眼珠深处有一点光,极小,极亮,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几乎忘了等的是什么。但那个夜里,他看到林远手里的灯,那点光忽然活了。不是被点亮,是终于有了回应。
现在,这个白衣老人回头看他,眼里是同一种光。
等了太久的光。
林远站在老船里,手里攥着《传习录》,看着那条船被雾吞没。最后消失的是那盏灯——在雾里晃了一下,然后熄灭。
海面上空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扉页上的八个字还在,被海水浸过,墨迹洇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扩散。
“知行合一,即是捭阖。”
雾彻底散了。太阳升起来,海面上铺开一条金光,从船头一直铺到天边。
他爬回天元号的甲板。陈九伸手拉他,手在抖。
“林老板——那个人,他怎么走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雾散了,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只有光,只有水面上那一条路,铺向远方。
他把书贴在胸口。书脊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块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玉,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
“他也是穿越者。”他在心里说。
没有出声。
但他知道——老人听到了。
当天晚上,林远在舱房里,把《传习录》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青布封皮,纸面泛黄。他翻开扉页,外公的字迹在灯下显得更深了。“知行合一,即是捭阖”——八个字,笔锋里有一种急切的东西,像是赶路的人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继续走。
他合上书。对着灯发了一会儿呆。
门上响了两声。
“进来。”
苏半山推开门,手里端着两碗茶。他把一碗放在林远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下来。
“听说,你今天在海上见了一个人。”
“先生知道?”
苏半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二十年前,我在泉州港见过的那个老人——也姓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