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山没有回答。他把筷子并拢,放在甲板上。“等过。等了三十年,等一个比自己先死的人——结果自己还活着。”
“那她呢?”
“她走了。走的时候说——‘海上的人,等不住。’然后她跳了船。”苏半山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外科结。“这个结,是她教我的。”他顿了顿。“她教我的时候说——救人的结,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她教完就走了。”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她走的那天,我右手还完好。三十年后,右手断了,但结还在。”他每年都会打一遍这个结——用左手。右手断了之后,他用左手打。第一年打歪了,第二年还是歪的,第三年才找到那个受力点。第三十三年,左手打的结和右手打的一样紧了。她走了三十三年,他打了三十三遍。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看透了之后还在笑的笑。“我学会了打外科结。学会了在水里把脉。学会了用左手煮茶——因为右手断了。但我没学会怎么把一个人从水里拉上来,如果她不想上来。”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学会了。别浪费。”
三
风暴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断裂的缆绳、一只木桶在浪里一沉一浮。海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像一条路——从船底一直延伸到天边。船队还在。大明的船队还在。
站在船舷边,低头听——船底还在响。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海还在呼吸。走到甲板上,看见沈映月坐在铺位上,用左手穿针。线在针眼里进进出出,就是穿不过去。
“我来。”穿好了,递给她。
她低下头,用左手绣花。白绢上是风暴后的海——没有浪,只有光。
“你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因为你不能死。”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帮你查到?”
沈映月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在甲板上看见了我。你看见我的时候,没有绕开。”
“你父亲——他绣的是什么?”
“海浪。”她的手停了一下。“他死之前,绣了三年。一直在绣同一个浪。那个浪翻起来,就停在那里。翻不过去。”
“今天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