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行的仓库不在铺面附近。它设在坊市北街西侧一条窄巷的尽头,紧挨着一排废弃的货栈。货栈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外墙的砖缝里长着齐膝的野草,从主街方向看不出里面还有一间完整的小仓房。
沈墨白是顺着货车辙找到那个位置的。他傍晚时从碧落宗方向过来,没有进坊市主街,而是绕了北面的外围道路。经过那条窄巷时他停了一下,巷口地面的浮土上有一道清晰的车辙印,轮距比普通货车窄了约两指宽,压痕的边缘平整且稳定,载重较轻的货车移动时才会留下这种印迹。
他沿着车辙印走进巷子。暮色正在沉下来,巷子两侧的墙壁在地面上投下两道平行的暗影,把巷道的宽度压得更窄。走到巷尾时他看到了一间外墙保存相对完好的小屋,门板合着,门上没有锁扣,但门轴处抹了一层薄油,像是经常被开启维护。
他没有靠太近,先站在巷尾的墙根处观察了一会儿。门板内侧透出的光线比周围的暗处略亮,说明屋内至少有一盏灯。光线的分布均匀且稳定,不是临时点亮的手持灯,像是一盏固定位置的照明油灯。他听到里面有一些轻微的声响,像是金属容器在地面上被拖行的声音,周期之间隔的时间较长,像是有人在整理或搬动装着重量均匀的货箱。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墙根处半蹲下来,以便观察门板下方与地面的接缝处。门板下方有一条约一指宽的缝隙,微光从缝隙中溢出,让他能够看清门内一部分区域的地面。地面铺设的是旧木条板,和周围废弃货栈的地面材质一致,但木板的颜色和磨损程度不一致,有几块木板的边角被压得略低,像是常搬重物经过时形成的凹陷。
他等到巷口再无脚步声经过后,直起身退出了窄巷。退回主街后他沿着坊市北缘的街道向东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南侧的主街。经过清音阁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铺面的门板已经合拢了,后巷的灯还亮着,从窗纸缝隙中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街道走到商管会大楼方向。
林清音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沈墨白没有自己来,他派了一个碧落宗外务库房的传信人送了一只密封的旧信函到清音阁柜台。信函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的仓库简图,图上用铅笔圈出了窄巷末端的那间小屋,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昨夜查得一处未报关的货品存放处。天亮前已移入商管会封存,待验。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道他用来封存货物时的个人标记——一道横线,穿过一个细小的圆。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柜台抽屉里。沈墨白昨夜查到了天宝行的备用仓库,但未报关货品与天宝行之间的关联还不是公开的记录。天宝行的进货流程中有一部分没有经过商管会的常规查验。
她站在柜台后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天宝行的仓库位置、货运路线和进货时间与之前殷遂收集到的信息有重合部分,同时也补上了一条缺失的路径。这条路径此前不在任何记录中——天宝行有一批货不是通过常规渠道进入坊市的,而是走了一条绕开主路和码头检查站的小道,末端正是那间窄巷尽头的小屋。沈墨白昨晚沿着货车的车辙印追到了那里,确认了货品存放位置,并在天亮前将其移入商管会封存,留下了简图和一纸说明。
外联正拿着扫帚从后巷走进来。他进门时把一截带泥的草根从鞋底刮干净,站在门口抬头问了一句:碧落宗的人送了东西来?我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就走。
送了。一张图。林清音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张图,在台面上展开让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没有让他细看。外联没有再追问,低头扫完门口那一小片浮土,把扫帚搁回墙角,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翻开账本。
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林清音站在柜台后面的暗处,能看见门外街道上的人流正在慢慢稠密起来——早上第一批散修已经经过店门口了,有人偏头朝她这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坐回柜台后面的矮凳上。天宝行窄巷尽头的仓库被封,他们的进货节奏会受到一段时间的控制,清音阁的市场压力也会相应减缓一段时间,但她不能确定天宝行会不会有备用仓库。她决定先把这两天的进货记录重新梳理一遍,与之前的外联收集回来的出入货数据逐一比对,看看是否有其他方向尚未被标记。她推开账册,把笔蘸饱了墨,从最近的一笔开始核对,落笔时笔尖与纸面之间发出的摩擦声均匀而持续,像是账册中的空白行已经被预留好了位置。她写完了最后一行数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逐渐升起的天光上,那道光正在沿着屋檐线一寸一寸地向南推移。她收拢账册的封皮,把它重新放回抽屉,让它与简图保持着半页纸的距离。
天宝行的仓库不在铺面附近。它设在坊市北街西侧一条窄巷的尽头,紧挨着一排废弃的货栈。货栈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外墙的砖缝里长着齐膝的野草,从主街方向看不出里面还有一间完整的小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