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边关日常

小燕子没想到边关的日子会这样过。她以为战场上一定是刀光剑影、鼓角争鸣,每一刻都该是紧绷的,像尔泰在校场上操练时那根始终不松的马鞭。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仗不是天天打,更多的时候是风沙、饥饿、伤病,和无休无止的等待。营地里除了出战和操练,余下的辰光几乎都被琐碎杂事填满了。打水、劈柴、熬粥、喂马、洗绷带——她像一颗被丢进巨大石磨里的豆子,日日被碾得吱呀作响,却总还能在石缝里寻到一点暖和气。

小燕子渐渐跟火头军的几个伙夫混熟了。梁伯还是最照顾她的那个,重活从不让沾。她也不肯白吃闲饭,什么补衣裳、纳鞋底、编草绳、给马厩垫草料,样样都抢着干。她那双手天生就是劳碌的料子,捏银针时稳得纹丝不动,搓麻绳时也灵便轻巧。

有一回她给王医官打下手,营里一个受了风寒的百总疼得直叫唤,小燕子没等军医发话,先蹲下来给他切脉,又让人去熬姜汤、烧艾草,几针落定,那原本哼唧不止的百总竟真的缓了过来,不再叫唤了。

王医官搓着手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又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后生,当真生了一双好手。”

小燕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得像月牙。

小燕子每日最盼望的,是尔泰回营的时刻。有时是晌午,有时是擦黑,他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兵从营外巡哨回来。她总能在第一时间看见他。那匹马还没过辕门,她就能从马蹄扬起的黄尘里,一眼认出他的影子。他骑得总是比别人靠前半个马身,肩背挺得笔直,风把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扬起的旧旗。她不会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站在药棚或水车旁,假装在忙手里的活。等他下了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她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耳朵却竖得像只小兽,捕捉着他的脚步声。她想他一定也在找她。

因为尔泰每回下马之后,目光都会先扫一圈营帐四周,从药棚到水车,再到晒绷带的那片木架子,等看见那个瘦小灰扑扑的身影,才别过脸,像是终于落定了心,大步往自己的军帐走。他从不跟她多说话。在这座大营里,她只是“萧安”,是他主帅萧将军的远房族侄,一个不起眼的后勤兵。他若对她多一句嘘寒问暖,都会被人看出端倪。所以他把所有的话都压成远远的一眼,再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借着给王医官送药的由头,来她帐外站一站。也只是站一站,不进来,不说话。有时她在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拿手指轻轻叩一下帐帘,外头也轻轻叩回来,两下,像隔着风沙的一问一答。

有一回尔泰巡哨回来得极晚,小燕子实在等不住,便提着一壶热水假装去马厩添水。老远看见他歪在拴马桩旁,正拿牙齿咬开腕上的皮护腕。

小燕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也没说话,把水壶搁在地上,伸手就去解他的护腕。他手腕磨出一道深深的红痕,腕骨处裂了个小口子,血正一点点往外渗。她垂着头,拿干净帕子蹭过他的伤口,动作又快又轻。

尔泰由着她弄,末了才低声说了句:“今天跑远了。”

小燕子也只“嗯”了一声,说:“药膏在帐里,自己涂。”说完提起水壶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一句:“我阿玛说,明日前锋营操练时,让我也去。医官让我去校场备伤药。”

尔泰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皱起来:“校场风大,你那张脸——”

小燕子一下便知道他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她被人识破身份。她将水壶往地上一顿,说:“不碍事。我抹了灰,戴了巾。再说,我哥和阿玛都看着呢。你明日不许赶我。”

尔泰说不过小燕子,只得回了一句:“你自己仔细些,别逞能。”

第二日,小燕子果然去了校场。那天的风极大,刮得校场上的旗子呼呼作响。前锋营的骑兵在场上练冲阵,马蹄卷起漫天黄尘,像一条滚动的灰龙。她背着药箱,跟在军医身后,踮着脚蹲在场边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风卷着沙子扑了她满身满脸,她也不躲。她的眼睛始终追着队首那个银甲的人。尔泰控马疾奔冲过草靶阵,银枪抖动连挑飞三个草靶,旋即反手抽刀劈断碗口粗的横木,身姿利落,气势如虹。她看得满眼放光,紧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日傍晚,尔泰来找她,递给她一块从怀里掏出来的风干牛肉,说:“今日表现不错,没给我丢人。”

小燕子啐他:“谁给你丢人。”

尔泰笑,说:“我未来媳妇,当然不能给我丢人。”

小燕子的脸一下就红了,像被天边的晚霞燎着了似的,连耳尖都烧起来。她红着脸作势要扑上去打,扬起的手挥到半空,偏偏被卷来的风沙迷了眼睛。

尔泰忙抢步上前,拢起袖子替她挡住乱飞的风沙,又沾了衣角沾湿了水,一点一点蹭去她眼里沾着的沙子。她仰着脸,任他擦,眼里的光比晚霞还亮。

小燕子在心里想,这便是她想要的日子。苦是苦些,可这苦里头,有他。

小燕子没想到边关的日子会这样过。她以为战场上一定是刀光剑影、鼓角争鸣,每一刻都该是紧绷的,像尔泰在校场上操练时那根始终不松的马鞭。可真正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仗不是天天打,更多的时候是风沙、饥饿、伤病,和无休无止的等待。营地里除了出战和操练,余下的辰光几乎都被琐碎杂事填满了。打水、劈柴、熬粥、喂马、洗绷带——她像一颗被丢进巨大石磨里的豆子,日日被碾得吱呀作响,却总还能在石缝里寻到一点暖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