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告而别的争执

尔泰在天井里站了许久,直到四喜怯生生地来喊他,说兵部的人已在府门外等着了。

尔泰像是没听见,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里没有声音。他知道小燕子在里面,也许正贴着门板站着,也许已经回到床上蒙住了头。他太了解她了——越是安静,越是在跟自己较劲。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那句“我走了。”他不敢说。他怕这三个字一出口,那扇门就再也不会为他开了。

尔泰回到自己屋里,将兵部连夜送来的甲胄一件件穿好。护心镜是永琪昨晚塞给他的,胸口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他系好佩剑,又从枕下摸出那枚银锁用红绳穿着。他将那枚银锁挂在自己脖子上,再取出妆台盒子里另一枚银锁,将它放在化妆台上,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等我回来。若我回不来,让萧剑带你走,别等我。”尔泰明知这话会让小燕子恨他,可他还是写了。他怕的是,若自己死在关外,她真的会像昨夜说的那样不活了。他只能用最冷的方式,给她留一条独活的路。

尔泰走出房门时,天边已经大亮。他没有去那扇门前道别。他让四喜留在府里,说“若她问起,便说天没亮就走了”。

四喜红着眼眶要跟,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你留下。替我照看好她。”

四喜张了张嘴,终究只挤出一句“二爷保重”。

先锋营在城西校场点兵。尔泰纵马赶去时,三千兵士已整装待发。他穿上那身银甲,腰悬长剑,马背上的身姿,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出西城门,踏上去往西北的官道。尔泰夹马行在队首,始终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小燕子是从彩霞口中得知尔泰已经走了的。

彩霞清早去给二爷送醒酒汤,见房里空了,甲胄不在,妆台上只搁着那枚银锁和那张冷冰冰的纸条。她魂都吓飞了,跌跌撞撞撞回西院,抖着手把纸条递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赤着脚坐在妆台前,披头散发,脸色比晨光还白。她接过纸条来来回回捋着看,指节捏得发白,手却偏稳得可怕,一遍看完又看一遍,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拆成碎渣吞进心里。

忽然,小燕子将纸条往地上一摔,去摸自己那根软鞭。软鞭挂在床里侧的铜钩上,是她每晚睡前都要亲手挂好的。她一把扯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天井里,使出浑身力气将鞭子往地上一抽。鞭梢打在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满院子的鸟都扑棱棱地飞起来。她像是终于把那口憋了整夜的气寻到了出口,一鞭接着一鞭地抽,一边抽一边喊:“你又要这样丢下我!你又这样!你要走,为什么不敢来跟我说?!你以为留把锁、留张纸,我就能好好的了?你做梦!”

小燕子打得毫无章法,脚上还是光着的,头发散在风里,像一团被点燃的云。

彩霞和明月都吓坏了,冲上来要拦,被她一鞭甩开。她打到最后没了力气,整个人跪坐在天井中央,把鞭子抱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彩霞蹑手蹑脚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一迭声地喊“格格,格格别这样”。

小燕子像是听不见,只把脸埋进自己的膝头,哑声说:“他不要我了。他说过他再也不会丢下我的。”

紫薇是在一个时辰后赶到的。她昨晚也得了消息,本以为尔泰会先安抚好小燕子再动身,没想到他竟真的走了。她到了西院,看见小燕子抱着鞭子坐在台阶上,脸上早就没了泪,只有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的,整个人像尊被抽干了生气的白瓷偶。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旁边,又伸手替她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小燕子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说:“紫薇,他走了。他连道别都没来。”

紫薇握住她冰凉的手,说:“我知道。尔康去追他,也没追上。他走得太急,整个人像是在逃一样。”

小燕子低下头去,喃喃道:“他就那么怕我跟他去。”

紫薇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像哄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拍着,说:“傻丫头,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太怕失去你。他一到边关就会给你写信,等战事稍稳,他就回来接你。你要好好的,别让他分心。”

小燕子靠在她肩上,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要去。”

紫薇手上的动作一顿。

小燕子从她肩上抬起脸来,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可那条缝里透出的光却亮得骇人:“他说不让我去,我偏要去。阿玛在边关,他也在边关。我不能留在这里等。紫薇,我要去边关。你帮我。”

紫薇望着她,像是从她眼里看到了从前的那个小燕子——那个追着蝴蝶落水、跪在慈宁宫喊“我不嫁”的姑娘。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拒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尔泰在天井里站了许久,直到四喜怯生生地来喊他,说兵部的人已在府门外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