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画舫夺人

四喜连滚带爬冲进兵部值房时,尔泰正把批好的调防文书齐齐摞整齐。这小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上那一声响听着都疼,却顾不上揉一把,趴在地上就是一嗓子:“二爷!格格去游湖了!明月姐姐刚送来的消息——格格今儿一早换了新衣裳,打扮得可好看了,上了陆家那艘画舫!”他喘了口气又补了句,“还有,那个徐文彦也在船上!”

尔泰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声音不高,却让四喜后背一凉。他没有问“去了多久”,也没有问“带了多少人”,只是起身从椅背上扯过外袍,大步流星往门外去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画了一夜刚画完的燕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什刹海湖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陆家的画舫是江南匠人手艺,朱漆栏杆、雕花窗扇,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船尾有船娘摇橹,船中有茶娘煮水。陆子谦今日一袭月白绸袍,外罩淡青纱衫,坐在茶案前亲手执壶,茶汤注入青瓷杯中,碧色澄澈。他身侧坐着徐文彦,宝蓝绸袍摇着折扇,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趣闻,逗得几个宾客掩嘴轻笑。

小燕子坐在画舫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还没喝的龙井。她今日穿了那件新做的石榴红织金旗装,发间簪着白玉流云簪,颈上挂着那枚“福”字银锁。画舫已经解了缆绳,船娘正要摇橹离岸,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到了湖边。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碎石子,惊得路边小贩纷纷慌忙避让。

尔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身后气喘吁吁追来的四喜。他今日穿着那件藏蓝底暗云纹的官袍,腰间佩着御前侍卫的令牌,燕纹银锁悬在腰封上,被湖风吹得轻轻晃荡。他没走跳板,直接从岸上纵身掠起,飞鸟般落上画舫,玄色靴底砸在松木板上,发出闷重的一声响,震得整艘画舫都轻轻晃了两晃。

陆子谦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徐文彦的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忘了摇。几个宾客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爷是什么来头,但光看那身御前侍卫的官袍和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便没人敢出声。

小燕子从茶盏上抬起眼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她今日确实打扮得极用心——眉尾描得微微上扬,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石榴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肤白如雪。她看着他大步朝自己走来,周围宾客的目光像被利刃划开的水面,顺着他前进的方向纷纷退开。

尔泰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质问,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极稳极沉的嗓音说了句:“跟我回家。”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当众的指责。可这四个字里压着的愤怒与急切,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上,方才还闹哄哄的画舫,顷刻间落针可闻。

小燕子仰脸看着他,看见他额角沁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官袍袖口被一路疾驰的疾风卷得有些凌乱,腰间悬着的银锁还在轻轻晃,余震都没平复。她从他的呼吸频率判断出他是一路策马疾驰而来。她把茶盏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声音平平的:“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日兵部有急件要核吗?”

“核完了。”尔泰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去,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将她那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处——就是她给病人切脉的那一处,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扣着。然后他转过身来,挡在她身前,目光从徐文彦脸上扫到陆子谦脸上。

徐文彦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陆子谦倒是比他沉得住气,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朝尔泰拱手一礼,语气客客气气:“福二公子大驾光临,不巧画舫正要开。若是赏光,不如同饮一杯?”

尔泰没有接他的茶。他将小燕子的手牵着举到两个人面前,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一吻极轻极柔,像是怕碰碎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忽视的郑重——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不是情难自禁的冲动,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当众的宣告。画舫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什么,又迅速安静下来。

尔泰直起身来,将小燕子的手依旧握在掌心里,目光冷冷地扫过陆子谦和徐文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是敲进木桌的铆钉:“她是我福尔泰未过门的妻子。诸位若想请她喝茶,以后把帖子递到福府门房,我陪她一道来。若再私下邀约,便不是今天这般客气了。”说完转向陆子谦微微一点头,“陆公子,茶是好茶。但画舫游湖这种事,小燕子晕船,以后不必费心了。”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拱手说了句“福二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钦佩格格才华,并无他意。既然格格身子不适,在下不敢强留。”

尔泰没有再看他,牵着小燕子的手转身往跳板走去。船上的宾客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船夫慌忙重新搭上跳板。他牵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岸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很近。

上了岸,尔泰从四喜手里接过马缰,将小燕子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腰间绕过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在怀里。直到画舫在身后变成湖面上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她才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小燕子晕船’——我不晕船了。从江南回来我就不晕了。”

“我知道。我是说给陆子谦听的。”尔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种兵部当差多年磨出来的冷静与克制,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小燕子低下头,嘴角那弯笑意怎么也压不平。她把后背靠进他怀里,将他的手从缰绳上拉下来一直握在自己手里,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然后她偏过头来仰脸看着他,问他刚才急着要走,是核了什么急件。尔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说他把那幅燕子画完了。她问这便是兵部的急件?他说是加急,比傅恒的调防文书还急。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骂他胡说八道,然后又把手放回他掌心里让他继续握着,被他拢进臂弯里。两人共乘一骑,迎着午后的阳光往将军府方向慢慢行去。

四喜连滚带爬冲进兵部值房时,尔泰正把批好的调防文书齐齐摞整齐。这小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砖上那一声响听着都疼,却顾不上揉一把,趴在地上就是一嗓子:“二爷!格格去游湖了!明月姐姐刚送来的消息——格格今儿一早换了新衣裳,打扮得可好看了,上了陆家那艘画舫!”他喘了口气又补了句,“还有,那个徐文彦也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