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晴儿注意到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只是立在院门口问上两句便转身离去,后来竟会在廊下静立半晌,同明月闲谈几句,或是蹲在西墙下,凝望着那片新补种的格桑花——那些格桑花苗是小燕子让尔泰在观察期里补种的,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他蹲在花圃前,手中捏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泥土,似在等候着什么,又似在思忖着什么。
这日晴儿又奉老佛爷之命来送补品,提着一只紫檀食盒,里头是新炖的当归乌鸡汤。她穿过月亮门时脚步较平日慢了几分——萧剑正蹲在西墙下那片格桑花前,手中握着那根常摆弄的枯枝,正将一块碎石子从花苗旁轻轻拨开。他今日穿了件灰蓝色旧布袍,袖口用麻绳随意束着,腰间那支竹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将枯枝往花圃边一搁,朝她抱拳一礼,动作自然得像是恰好在这里遇见了她。
“晴格格。”萧剑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萧大侠。”晴儿微微福了一礼,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红。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是老佛爷让送的当归乌鸡汤,给福二公子补身子。老佛爷说——”
“老佛爷说当归补血,乌鸡养气,最适合伤后调养。”萧剑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一弯,“这句话老佛爷每回让你送药材都要说一遍,我都会背了。”
晴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被他抢了先,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食盒的提梁,一圈又一圈。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尔泰房里出来的小燕子撞见。她手里端着空药碗,正要往厨房去,脚步却在月亮门后停住了。她透过月亮门上半枯半荣的紫藤花架望过去——廊下,晴儿正微微垂着头,萧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是一只极小巧的草编蜻蜓,用刚从西墙下拨的枯草茎编成,翅膀薄得透光。他正将那蜻蜓放在晴儿手边的石桌上,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她听不真切。晴儿低头看着那只草编蜻蜓,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不是那种在慈宁宫里端着的温婉得体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眼睛亮晶晶的笑。
小燕子悄悄靠在月亮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慢慢翘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漾开了笑意。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漱芳斋翻墙摔进尔泰怀里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心里欢喜得要命,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这有什么”的镇定。晴儿此刻那副耳根通红、手指绕着食盒提梁的模样,跟她当年如出一辙。
小燕子抿着嘴,脚步放得极轻,没有惊动廊下那两个人,端着药碗悄悄绕道去了厨房。四喜正蹲在灶前,攥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火煎药,冷不防被她拍了拍肩膀,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蒲扇扔进灶膛里。“四喜,交给你一个任务。”她压低声音,脸上挂着一种四喜从没见过的、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似的笑意,“以后我哥来送东西,若恰好赶上晴格格也在,你便进去通报。通报的时机——懂吗?就是他们站在廊下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你就进去说‘萧大侠,格格请您进去坐坐’。声音要大,步子要慢,给他们留足反应的时间。”
四喜眨巴眨巴眼,忽然咧嘴一笑,连连点头。他伺候二爷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当即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保证一定把这场“偶遇”安排得比御花园的赏花宴还要热热闹闹。
傍晚时分,小燕子瞅准晴儿去厨房帮福晋张罗晚膳的空当,端着两盏刚沏好的龙井,轻手轻脚凑到晴儿身边坐下。两个人坐在东厢房廊下的竹椅上,隔着半掩的窗格能望见萧剑正在院子里教尔泰单手挽弓——太医说尔泰右臂还不能使力,他便用左手示范,箭矢正中靶心。
“我哥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日天气,“他喜欢谁,从来不说。小时候营里有个做饭的丫头长得好看,他每回路过灶房都主动帮人家劈柴,劈了足足大半年,直到那丫头被调去别处,他竟连人家的名字都没问过。”她偏过头来看着晴儿,眼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他最近倒是开窍了。送了好些东西来福府,每回都往花圃那儿站一会儿,也不说什么事,拔几根枯草便走了。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说‘看格桑花’——格桑花有什么好看的,才刚冒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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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儿缓缓垂下眼帘,素指在茶盏边沿轻轻划着圈,一圈又一圈。她知道小燕子说的是谁,也知道萧剑每回来都站在花圃前是为什么——那个位置恰好能望见东厢房的回廊,而她每回来福府送药材,总要先在东厢房廊下站一站,等福晋屋里忙碌的空当。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可小燕子显然已经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