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站在院中的石桌前,低头看着石桌上摆着的那两只面人——一只是扎着冲天辫的丫头,一只是佩着木剑的小子,都是当年逛庙会那日街边手艺人捏的,被她从自己收杂物的旧木匣里找出来,好好摆在了院中石桌上。她先拿起那只扎冲天辫的丫头面人,又轻轻取过那只佩木剑的小子面人,小心翼翼将它们面对面摆得端端正正,又轻轻往一处凑了凑,挨得紧紧的。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来,静静看着站在对面的尔泰。
“阿玛和哥哥都点了头,但那是他们点的头。我点的头,还没给。”小燕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又恢复成了那种在义诊铺子里萧大夫惯有的冷静与从容,不慌不忙,“尔泰,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轻轻松松翻过去的。你能在城墙上清清楚楚细数我小时候的糗事,你能在将军府门口跪几天几夜不退半步,你能在瓢泼大雨里提着灯笼站一夜等我——这些我都实实在在看见了,都记在心里。可过日子哪是靠这些糗事、跪门槛撑起来的,也不是靠竹蜻蜓、麦芽糖甜出来的,柴米油盐的日子,要的是长久的安稳和坦诚。”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展开铺平在石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她这几日独自关在耳房里,翻来覆去反复斟酌后一笔一划写下的。
“我拟了约法三章。你要是都能做到——我便给你三个月的观察期。三个月之后,我们再说以后的事。”
尔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逐字逐句认认真真再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像是要把纸上每一个字都牢牢刻进自己骨子里。纸上第一条写着——每日辰时到义诊铺子帮忙整理药材,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或迟到。第二条写着——不得隐瞒任何事,无论大小,无论善意与否;若再有一次欺瞒,观察期即刻终止。第三条写着——尊重彼此的独立,小燕子继续经营义诊铺子、去将军府陪阿玛用饭、与紫薇晴儿相聚,尔泰不得干涉或要求她改变现有的生活安排。三条之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惯常开方子时那种细瘦工整的蝇头小楷——“以上三条,须心甘情愿。若觉勉强,即刻作废。”
尔泰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连眼角都跟着弯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就这三条?没有别的要求了?”
小燕子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耳根悄悄漫上一层淡红,却硬撑着绷住了脸,半点不肯松口:“你先签字画押。别高兴得太早,观察期可是很严格的——迟到一次扣三分,扣满十分观察期直接作废。隐瞒一次也直接作废,没有半分补考的机会。”
尔泰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她搁在笔山上的那支惯用的细毫笔,在“观察契约”下方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是兵部公文落笔顿挫间尽显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不容半分犹豫的郑重。签完自己的名字后,他才直起腰背,从旁侍立的四喜手里稳稳接过盛着朱砂印泥的瓷盒,微一用力,在自己刚写下的名字旁,按下了一个色泽鲜亮、纹路清晰的鲜红指印。
随后他慢慢放平狼毫,轻轻抚平宣纸边角的褶皱,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张写好契约的纸,双手整整齐齐捧着递到小燕子面前,那神情姿态端庄肃穆,半点不输当年在金銮御前给皇上呈递军令状时的郑重。
“福尔泰,于某年某月某日,自愿接受萧云姑娘约法三章,开始三个月观察期。若有违背,甘愿作废,绝无怨言。见证人——萧之航将军、萧剑、紫薇格格、晴格格、五阿哥永琪、大公子福尔康,还有明月姑娘和四喜小厮。”
他捧着契约,把纸上列好的见证人名号一个一个清晰地念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念到“明月姑娘”四个字的时候,廊下忽然传来一声茶盏砸在青石板上的脆响,瓷片迸溅的清亮声划破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氛围;念到“四喜小厮”这几个字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底下,又传来一声压抑了许久、没能忍住的低低呜咽。
小燕子垂着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那个突兀又鲜亮的鲜红指印,抿紧的唇角终于压不住地慢慢向上弯了起来,她怕被人看出自己藏不住的笑意,赶紧又抿紧了唇瓣,才把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压下去大半。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写满字的契约折得整整齐齐,细心收进自己贴身穿的袖袋里,随后抬起头,对着尔泰伸出了自己的手。
小主,
“一言为定。”
尔泰立刻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她指尖带着几分沁人的微凉,她中指上那个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正轻轻硌在自己的虎口位置,带着细碎又清晰的触感。他看着小燕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回应:“一言为定。”
尔泰握着小燕子的手,掌心不受控制地慢慢泛起热意,他脑子里忽然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手上动作都略显仓促起来。他小心翼翼松开握着她的手,抬手利落解下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雕着细致纹路的“福”字银锁——这是之前小燕子还给她的那一枚,锁身缠绕着的细红绳,也还是当初她亲手系好的结,整整齐齐一点都没有松散开。他动作尽量放得自然,把这枚一直带在身边、带着自己体温的银锁轻轻塞进小燕子摊开的掌心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软嫩的掌心,引得两人同时顿住了动作,空气中都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
小燕子低下头,仔仔细细端详着掌心里这枚带着温凉触感的银锁,她伸出拇指,慢慢摩挲了两下顺滑的锁边,既没有开口推辞,也没有把这枚银锁重新退回去,只悄悄蜷起了手指,把这枚带着沉实分量的小小银锁,牢牢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蹲在老槐树下的四喜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把他手里那只削了一半的竹蜻蜓翅膀打得透湿,木纹都浸得发了深。端着脸盆站在廊下的明月,眼眶也早已经红得发透,可脸上挂着的笑,却比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晚香玉还要灿烂明亮。
紫薇和尔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月亮门外头——原是紫薇听说明月被接去东院试新做的衣裳,想着顺道过来看看情况,刚走到门口就正好撞上了眼前这一幕。紫薇安安静静靠在尔康肩头,拿出攥在手里的绢帕,轻轻按了按自己湿润的眼角,然后悄悄拉了拉尔康的衣袖,两个人放轻脚步,安安静静退了出去,把这满院温柔又珍贵的时刻,完完整整留给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萧之航坐在书房里,从半开的木窗望着院中那两只被小燕子面对面摆在石桌上的捏好的面人,端起案头那盏放了许久、早已经凉透了的茶,端到唇边抿了一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严肃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悄悄向上弯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茶盏,重新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继续批那份关于伊犁粮草调度的公文,笔锋依旧和往常一样刚劲有力,只是写到批语里那个“准”字时,向下那一竖,比平日里足足拖得更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