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雨幕望向西墙下那片格桑花,淡淡道:“那支箫是你娘给你削的第一支。”
萧剑没有答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与此同时,小燕子正从义诊铺子往回走。今日病人格外多,她忙到酉时末才收工,明月提前被紫薇接去东院试新裁的春装,她便独自撑着伞沿着槐树胡同慢慢走。雨不算大,细密得像筛子筛下的盐末,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顺着伞骨滑下,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她走得很慢,经过土地庙时还停了一下——庙前的石阶上搁着几只被雨水淋湿的竹蜻蜓,大约是哪个孩子落下的。她弯腰捡起一只,指尖拂过被雨水浸得发潮的竹片,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她看见了尔泰。他站在槐树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没有撑伞,靛蓝袍子被雨水淋得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素纸灯笼,灯笼纸被雨水打湿了半边,上面画的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已经洇开了墨迹,晕成了两团模糊的墨影,倒添了几分憨拙的意味。他看见她,脚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扰了雨幕里的她,又像是怕这份冒雨而来的心意唐突了她。
“你烧才退几天,又淋雨。”小燕子撑着伞站在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隔着雨幕两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看见她就不由自主浮起来的欢喜,和她七岁那年他在巷口等她一起去放河灯时一模一样。
尔泰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雨里望着她,将那只画了两只歪燕子的灯笼举高了些,好让光能照见她脸上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打了几天的腹稿全忘光了。那些关于“我以后会怎么做”的承诺,那些关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恳求,那些他跪在将军府门口反复默念了几百遍的话,此刻对着她那双被雨水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小燕子撑着伞站在原地,雨丝在伞沿织成细密的帘幕,她隔着这层朦胧的水雾,静静地与他相望。雨水顺着槐树枝丫滴下来,落在她的伞面上,落在他的肩头。她看着他湿透的袍子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旧靴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从城墙上爬下来时滑了一跤,他背着她一路跑回家,浑身湿透,她在背上撑伞,把伞全偏向了他那边,自己淋成了落汤鸡,还嘴硬说“我不怕雨”。那时候他十一岁,她七岁。此刻他站在同一棵槐树下,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冻得发白,却还努力弯着嘴角。
“你膝盖还疼吗?”小燕子忽然问。
尔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跪了这些天,膝盖上的旧伤早已经麻木得没了痛感。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撑着伞走了过来,将伞举到他头顶,然后抬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那道旧伤疤在发际线底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每次都能找出来。他浑身一震,雨水从他鬓角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这道疤是你替我挡野狗留下的。”小燕子的手在尔泰额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重新握住伞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脉案,声音却开始微微发颤,“你肩上的疤,膝盖上的疤,手上削竹篾留的疤——你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疤。我从前觉得你傻,现在我比你还傻。你从前喜欢我,我后来也喜欢你,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记起我的时候我反而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尔泰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滚落,混着眼底的湿意,竟分不清是雨珠还是泪珠。他几次抬臂想碰碰她,却又生生顿住,怕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角,她就像晨雾般消散。“你跑多久我追多久。你说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你说不砌墙,我就把墙拆干净。你什么都不必做——你只要站在那里,我自己走过去。”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握伞的手,手指在冰凉的伞柄上来回摩挲。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那你走快些。”
尔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抬起手想替她擦脸上的雨水,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在等她点头。小燕子没有点头,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眼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是他,从来都是他。从她七岁那年在巷口削竹蜻蜓,到她在城墙之约上说“你给我时间”,他从来没有走远。走远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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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忽然抬手攥住他湿透的衣襟,用力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半步。伞柄歪了,油纸伞斜斜地滑下来,雨水浇在他们身上,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把自己的脸埋进他颈窝里,额头抵着他锁骨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旧伤。尔泰先是僵住了——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臂,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他的力道拿捏得极是小心,不敢太重,怕捏疼了她;又不敢太轻,怕她觉出他有松开的意思。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闻见雨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今天淋雨了。”小燕子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沙哑却依旧是那种大夫惯有的责备语气,“回去自己煎一锅麻黄汤。麻黄先煎去沫,后下杏仁和甘草。你上回煎煳了,把药罐烧坏一个,这回不许再犯。”
尔泰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无声地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点点漫到眼底,虽被雨水冲得有些淡,却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最明亮的神情。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遵命”,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拢进怀里。
雨还在下。油纸伞掉在他们脚边的青石板上,被风卷着轻轻滚了几圈。
紫薇和尔康撑着伞从巷口路过,紫薇拉住尔康的袖子,朝槐树下努了努嘴。尔康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伞往紫薇那边偏了偏,揽着她的肩继续往前走。萧剑独自坐在将军府廊下,手边没了那支常伴的箫,只习惯性地用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忽闻院墙外飘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女子笑声。他嘴角微微一弯,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雨渐渐小了。槐树胡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温暖的橘黄里。尔泰和小燕子并肩走在雨中,他替她撑着那把歪了骨架的油纸伞,她手里提着那盏画了两只歪燕子的素纸灯笼。灯笼纸已被雨水打湿大半,里头的烛火却还顽强地亮着,透过洇开的墨迹映出两团模糊的光晕,像两只真正的燕子在雨夜里并肩飞翔。
萧剑回府时天已黑透,春日天气多变,白日里还晴着,入夜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将竹箫送了人,两手空空地走进正院,石桌上那盏纱灯被雨水淋得影影绰绰、摇摇晃晃,萧之航坐在廊下自斟自饮,见儿子这副模样,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问。萧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搁在石桌上,说了句:“我把箫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