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帖子送到府上不出半个时辰,欣茹便让丫鬟秋月去打听了一件事——福尔泰近来在京中可有传闻。秋月腿脚麻利,嘴又甜,去门房同几个常去茶馆听书的小厮唠了半日,回来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福二公子去年秋天在永定河治水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将堤坝合了龙;回城后每日去忠勇公府劈柴挑水,风雨无阻;前些日子还在西街帮一个走丢的孩子找娘,被街坊传为美谈。还有那个被逐出京城的柳如烟,据说走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敢回。
“忠勇公府?”欣茹放下绣绷,那双杏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天天去将军府,是去见萧云?”
“听说是。”秋月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门房说,福二公子每日卯时三刻便到将军府门口,劈柴挑水擦兵器,什么粗活都干。萧将军一开始连门都不让他进,后来不知怎的便默许了。还有一回,萧大公子在巷子里揍了他一顿,他连手都没还。挨完打第二日又去了。街坊邻居都赌他什么时候能追回来——有人说开春,有人说没戏。”秋月说到此处觑了欣茹一眼,见她面色不霁,赶紧往回找补,“依奴婢看,那位萧姑娘既已签了和离书,必然是铁了心不肯再要他了。福二公子不过是愧疚罢了,等这阵子愧疚劲儿过了,自然就不去了。”
欣茹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院中那株刚冒了新芽的西府海棠。春风穿窗而入,将她鬓边碎发拂得纷纷扬扬。她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唇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愧疚?男人对一个女人愧疚太久,会变成习惯。习惯了在她身边,便挪不动步子了。萧云不是铁了心不要他——她是在吊着他。什么劈柴挑水、什么城墙之约,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她若真不要他,早就嫁别人了,何必让他天天往府里跑?”
她重新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那方绣了鸳鸯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然后放下,另取了一块素绢绷在绣架上,拈起针线开始绣。秋月凑近一看——不是鸳鸯,不是兰花,是一朵流云。和她偷偷观察到的福二公子腰间那枚银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姑娘,您这是……”
“福尔泰心仪何种女子,我从前懵懂,如今却是洞若观火。”欣茹一边绣一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春日溪水,可那水流底下沉着谁也看不见的礁石,“他偏爱的是萧云那般的——性子执拗,嘴硬心软,通岐黄之术,不拘俗礼的。可萧云再好,也是个和离过的女人。一等公的嫡女又如何?她阿玛再怎么疼她,也改变不了她被福家休过的事实。”她将针在发间蹭了蹭,继续往下绣,“我比她年轻,比她听话,比她更懂得怎么对男人好。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像她那样拿腔拿调地吊着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口,转而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谨慎而郑重:“秋月,我娘妆台下面那只紫檀木匣里,有一个青瓷小瓶,瓶口用蜜蜡封着,上面贴了张红纸,写着‘合欢酿’。你趁我娘去小佛堂念经时把它取出来,用帕子裹好,小心别磕碎了。”
秋月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合欢酿”这东西她虽没见过,却在府里老嬷嬷们嚼舌根时听过——那是前朝宫里传出来的秘药,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饮下,能让守身如玉的烈女也意乱情迷。此物在本朝被列为禁药,若有私藏便是大罪,姑娘竟然要为了一次赏花宴冒这么大的险。她张了张嘴欲要相劝,可对上欣茹那双沉静中透着偏执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堵在了喉咙里。
“姑娘,这可是禁药啊。万一被人发现——”
“谁会知道?”欣茹头也不抬,继续绣那朵流云,“合欢酿入酒即化,无色无味,连太医都验不出来。赏花宴上人多眼杂,御膳房送酒菜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查到是我?我要的很简单——让他喝下去,再带他去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等他醒转过来,我便哭。这么多人看着,他纵是有百口也赖不掉。福家和萧家再怎么样,也不能拦着他对我负责。”
她说“对我负责”这四个字时,针尖恰好穿透素绢,从另一面露出锋利的尖端。她抬起手将针尖在指尖上轻轻按了一下,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她含住指尖轻轻吮了吮,复又低头绣那朵流云。
“萧云。”她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像是品尝一杯还没酿好的酒,“这两个字我听了太多遍了。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所有人都这么说。那我倒要看看,当福尔泰必须娶我的时候,她那朵云还能不能继续飘在天上。”
秋月望着自家姑娘那张被窗外天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庞,心底阵阵发寒。她知道姑娘不是什么坏人——平日里待下人宽厚,对爹娘也算孝顺,唯独在这件事上魔怔了一样,谁说都不听。她还记得前年围场狩猎归来,姑娘便四处打探福二公子的消息,连他书房里那几本兵部文书的名字都背得滚瓜烂熟。那时候她还劝过——“福二公子有夫人了,姑娘何必自苦。”姑娘只是笑了笑,说“他们不过是挂名夫妻”。如今那个挂名夫妻没了,姑娘却还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等来的机会,被一个“前妻”拦在半道上。
“姑娘,”秋月扑通一声跪下来,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那合欢酿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会毁了姑娘的名声,也会毁了福二公子的前程,若被查出来,老爷夫人的脸面也挂不住。姑娘何苦非要走这步险棋?”
欣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面上无半分波澜。过了许久,才缓缓将针线搁在绣绷旁,抬手轻轻抚了抚秋月的发顶,再慢慢将她扶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妥帖的调子,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傻丫头,富贵险中求。你只管去取药,出了什么事,由我担着。”
秋月擦着眼泪退了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欣茹一个人。她将绣绷重新搁在膝上,指尖捻着丝线,一针一针绣那朵流云,针脚细密工整,每一下都透着股稳当劲儿。窗外那株西府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还没开,花苞却已经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枝头。
赏花宴的帖子送到府上不出半个时辰,欣茹便让丫鬟秋月去打听了一件事——福尔泰近来在京中可有传闻。秋月腿脚麻利,嘴又甜,去门房同几个常去茶馆听书的小厮唠了半日,回来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福二公子去年秋天在永定河治水立了军令状,十日之内将堤坝合了龙;回城后每日去忠勇公府劈柴挑水,风雨无阻;前些日子还在西街帮一个走丢的孩子找娘,被街坊传为美谈。还有那个被逐出京城的柳如烟,据说走的时候连回头都没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