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约过后没几天,尔泰便正式递了帖子。不是从前那种塞在竹蜻蜓底下的小纸条,也不是托四喜捎的口信,而是一张正正经经的洒金帖,封套上端端正正写着“萧云姑娘亲启”,落款是“福尔泰谨具”。帖子里明明白白写了日子时辰——十月初十酉时,地点是城南土地庙庙会;还细细列了庙会上的诸般热闹:糖人摊、面人摊、套圈摊、耍皮影的、捏泥人的、卖芝麻糖的。末了补了一句:“你若愿意来,我在槐树胡同口等你。你若不来,我便等到散场。”
小燕子收到帖子时正蹲在西墙下给格桑花培土,冻得通红的指尖上还沾着碎松针。她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的笑意像要挣脱束缚似的,绷都绷不住。明月在旁边探头探脑,被她拿竹蜻蜓敲了一下脑门,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明月的揶揄,只是将帖子往袖中一揣,语气平淡:“看什么看?去义诊铺子备药。”
到了初十那天傍晚,她换了一身新做的鹅黄底绣银线兰草的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滚灰鼠毛边的比甲,发间仍是那支流云银簪。临出门时萧剑正坐在廊下擦剑,见她这身打扮,他手中的剑锋在烛火下微微一顿,剑尖轻轻挑起了擦剑布的一角。他没有多问,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了句“早些回来”。小燕子拉了拉衣领快步往外走,走到月亮门时身后又传来他懒洋洋的补刀:“松针今早我替你收了,柴房里新晒好的,够铺三亩地。”
她脚步未顿,也没回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了浅红。
槐树胡同口,尔泰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件新裁的藏蓝底暗云纹长袍,腰间系着玄色革带,两枚银锁一左一右并排悬在腰封上,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的灯笼——不是福府里那种描金绘彩的纱灯,而是一盏极普通的素纸灯笼,纸上用极淡的墨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那两只燕子画得实在不算好,左边那只翅膀比右边大了整整一圈,右边那只尾巴又太短,可他画得极认真,燕子的喙尖上还点了一点朱砂。他站在槐树下望见她从巷子那头走来,鹅黄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飘一飘的,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那盏纸灯笼被他攥在手里,随着呼吸轻轻晃着。
小燕子走到他面前站定,瞥了一眼他手里那盏灯笼,目光在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上停了一息。她想笑,却绷住了,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画得真丑。”
“我小时候画画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尔泰理直气壮地把灯笼举高了些,“这是照着你小时候画在沙地上的燕子画的。你画的那两只也长这样——左边那只翅膀大,右边那只尾巴短。”
“我画的可比这好看多了。”小燕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土地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头朝他伸出手:“灯笼给我。”
尔泰愣了一瞬,随即便将那盏还带着自己掌心温度的纸灯笼递到她手里。她接过灯笼柄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虎口那道削竹篾留下的新疤,手指微微一缩,随即稳稳地握住了。她把灯笼举到眼前又看了看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终于荡开了。
“走吧。再磨蹭糖人都该收摊了。”
土地庙前的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排摊子沿着庙前空地一字排开,糖人摊的老匠人正用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出一只展翅的凤凰。面人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举着一只刚捏好的小兔子,笑得豁了门牙。套圈摊的竹圈被一个胖乎乎的少年丢得满天乱飞,一只也没套中,他爹在旁边骂骂咧咧。耍皮影的摊子后面挂着几幅牛皮剪成的孙悟空和猪八戒,在烛火映照下活灵活现。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芝麻糖的甜腻和庙前老槐树被夜露打湿的草木清气。
小燕子提着素纸灯笼走在前面,尔泰跟在后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不是从前那种刻意疏远的距离,也不是新婚夜那种背对背的距离,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从容的一臂之隔——并肩走着,谁也不必刻意靠近,谁也不必刻意躲开。
经过套圈摊时尔泰停下来买了十个竹圈,说要给她套一只泥娃娃。他接连丢出九个圈,竟一个也没沾着物件的边,急得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第十个竹圈脱手时偏得离谱,竟骨碌碌滚到了旁边糖人摊的案板底下,把老匠人脚边正蜷成一团打盹的花猫惊得猛地蹦了起来。小燕子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接过他手里最后一个竹圈随手一丢——中了。她把泥娃娃塞进尔泰手里时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在初冬的冷空气里冻得微微发红。尔泰接过泥娃娃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她来逛庙会,她也总是这样笑——一笑起来就忘了冷。
行至面人摊前,尔泰脚步顿住,笑着请老匠人捏两个面人。老匠人问他要什么样子的,他想了想说“一个扎冲天辫的丫头,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老匠人手指翻飞,片刻工夫便捏好了——丫头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竹蜻蜓,小子腰间佩着一把小木剑。小燕子把丫头面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不笑了。她把两个面人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垂着头默默往前走去。走了几步才抬头瞥了他一眼,声音轻轻地:“这个面人我留着。你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灯笼和泥娃娃够了。”
小主,
经过芝麻糖摊时,尔泰买了三块芝麻糖。他自己咬了一块,把剩下的两块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递到她面前。她没有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小时候在营地里偷吃的那块一模一样。她嚼着糖忽然想起了什么,含混不清地问:“上次你熬的那罐麦芽糖,后来怎么不送了?”
“熬坏了三锅,手上全是泡。萧姑娘说不让送了,说太黏牙。”尔泰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又熬了一锅新的,放在厨房里。你想吃随时来拿。”
“谁要吃了。”小燕子低头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弯了起来。
经过耍皮影的摊子时,尔泰忽然停下来,指着那幅孙悟空的皮影低声说了句:“你小时候偷你阿玛的皮影带到营外来,说要给我看,结果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把孙悟空的腿摔断了。你自己也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小燕子正要反驳“我才没哭”,却听见他又轻轻补了一句,“后来我把那条腿用米糊粘好了。那只皮影还在福府书房里。我收着。”她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只是把头转回去望着那副皮影,望着孙悟空那条被米糊黏了多年的腿,没有再说话。
庙会散场时已是亥时。街上的摊子陆续撤了,老匠人拿湿布轻轻盖熄了炉火,面人摊的竹架被拆下搭在独轮车上,套圈摊的竹圈也已收拢成捆。尔泰送她回将军府。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长街上,中间依旧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在槐树胡同口,小燕子停下脚步,将灯笼举高了些。烛火透过素纸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被冬夜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笼在一团暖黄的光晕里。她从袖中取出那盏灯笼——她方才让他画的那盏,拿指尖在右边那只尾巴太短的燕子旁边点了点:“这只画得尤其丑。下回重新画。”
尔泰接过灯笼,垂眸细细打量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随即抬眼望向她。她的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唇角那条弧度浅浅地弯着。他忽然发现,她的笑意不再是镜子前练过无数遍的得体弧度,也不是硬撑出来的从容——那笑意是从眼底慢慢漾出来的,像冰面下最早融化的一道细纹。他把灯笼小心地提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下回画好了,带来给你看。你进去吧。”
小燕子转身推开将军府的朱漆大门,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洒在他藏蓝的袍子上,他腰间两枚银锁在夜风里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他的肩头还沾着她方才在城墙上留下的碎草屑,手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就着清辉脉脉的月色望了他片刻,而后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踏入了院子。
尔泰站在槐树胡同的月光下,提着那盏画着两只歪燕子、画技依旧没有半分长进的纸灯笼,无声地笑了。他把灯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利落翻身上马,策马朝着福府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夜里最温暖的尾声。
城墙之约过后没几天,尔泰便正式递了帖子。不是从前那种塞在竹蜻蜓底下的小纸条,也不是托四喜捎的口信,而是一张正正经经的洒金帖,封套上端端正正写着“萧云姑娘亲启”,落款是“福尔泰谨具”。帖子里明明白白写了日子时辰——十月初十酉时,地点是城南土地庙庙会;还细细列了庙会上的诸般热闹:糖人摊、面人摊、套圈摊、耍皮影的、捏泥人的、卖芝麻糖的。末了补了一句:“你若愿意来,我在槐树胡同口等你。你若不来,我便等到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