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城墙之约

尔泰收到回信时,正在兵部值房整理河工善后的文书。

四喜从将军府回来,怀里揣着那封信,跑得满头是汗,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顾不得拍膝盖上的灰,便把信往尔泰手里塞。信封上七个字——“尔泰哥哥亲启”。尔泰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四喜以为自家二爷被点了穴。他认识这个笔迹——她开方子时惯用的是细瘦工整的蝇头小楷,可这几个字写得比她任何方子都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面上刻出来的。尤其是“尔泰哥哥”三个字,笔锋收束处有极细微的墨迹洇染,像是写完之后又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缓缓抽出:“城墙之约,我记得。那年你背我下来,我趴在你背上说‘尔泰哥哥你别怕’。其实怕的是我——我怕高,怕摔,怕被阿玛骂。可有你在下面,我就不怕了。三日后酉时,我去。你不要来太早,日落前到便是。我会穿那件新做的青缎绣兰草的斗篷——不是特意为你穿的,是明月非要我穿。你若认不出,便不必等了。”

尔泰把信纸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好几遍,最后目光死死落在“我去”这几个字上——不是模棱两可的“也许去”,不是迟疑不定的“考虑一下”,是斩钉截铁的“我去”。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在空无一人的值房里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是连日阴雪之后忽然漏出的一线天光。

四喜在门外探头探脑,只看见二爷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抬手便将案上的文书胡乱摞成一叠,然后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句“四喜,去成衣铺替我取那件新做的藏蓝袍子”,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四喜望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去问值房的小吏:“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爷笑成那样。”

到了约定那日,小燕子从午后起便在房里磨磨蹭蹭的,坐立难安。她把衣箱翻了个底朝天,将入秋以来新裁的几件衣裳全摊在床上——淡青的、月白的、藕荷的、银灰的,一件件拿起来往身上比量,又一件件随手扔回床上。明月站在旁边替她捡衣裳,嘴里念叨着“格格穿什么都好看”,被小燕子瞪了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笑。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青缎绣兰草的斗篷,里面搭了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纹的衫子,正是巫蛊案那日她在老佛爷面前穿的那一身。那日她穿着这身衣裳跪在金砖上,脊背挺直地说“不是,我行得正坐得直”。今日她穿着同一身衣裳去见同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愧疚,而是想告诉他——那个在慈宁宫里替自己辩白的萧云,和今日站在他面前的萧云,是同一个人。她从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一个能并肩往前走的人。

她把那支流云银簪插进发间,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又从妆台抽屉里取出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握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枚锁自那日尔泰重新交到她手上,便一直被收在旧木匣里,从未戴过。今日她也没有戴——只是将它放进袖中的暗袋里。

小燕子做完这一切站起身,从铜镜里看见明月正倚在门框上朝她挤眉弄眼,便故意板起脸:“看什么看?去义诊铺子备药。”

“格格,”明月不怕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您去义诊铺子还戴银锁呀?”小燕子的耳根倏地红透了,慌慌张张抓起桌上的脉枕作势要扔,明月捂着嘴笑着跑开了。

她独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清瘦、沉静,唇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她抬手碰了碰鬓边那支流云银簪,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萧剑正坐在廊下擦剑,看见她出来,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问。

“我去义诊铺子。”小燕子主动开口。

“嗯。”萧剑继续擦剑。

“可能晚些回来。”

“嗯。”萧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