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证据确凿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像是要整片坠下来。慈宁宫东配殿里却灯火通明,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老佛爷端坐在软榻上,今日没有靠引枕,脊背挺得笔直。她穿了一身石青色团纹常服,手中那串碧玺佛珠缓缓捻动,面上看不出喜怒。皇后坐在下首,端着一盏茶却一口未喝,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令妃站在老佛爷身侧,神色凝重。永琪和欣荣侍立在暖阁外间,两人都不自觉地屏着呼吸。晴儿跪坐在榻尾,双手捧着老佛爷的参汤,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紫薇站在尔康身侧,两人的手在宽袖之中悄悄交握,指尖传递着彼此的安抚。

小燕子跪在殿中金砖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今日穿的仍是那件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纹的衫子,发间仍是那支流云银簪。从被传讯到现在,她没有换过衣裳,也没有换过发簪——不是来不及,是不想。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萧云行得正坐得直,连一根簪子都不必换。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侍卫班中,萧之航按剑而立。他今日破例向兵部告了假,一身玄色朝服加身,腰间佩着那把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剑未出鞘,可每一个看向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小燕子,”老佛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说要带人证来见哀家。人证何在?”

小燕子抬起头来,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老佛爷,人证已在殿外候着。臣女请求让他们依次进殿,当面对质。”

老佛爷微微点头,李公公便尖着嗓子朝殿外唱了一声。偏殿的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彻骨的冷风裹挟着殿外的寒气涌进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齐齐晃了几晃,连殿中悬着的锦幔都跟着轻轻摆动。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慎刑司的太监,他身后跟着一个浑身发抖、辫梢散乱的丫鬟——春兰。春兰甫一跪在金砖上,便腿软得几乎栽倒,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连头都不敢抬半分。她的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皂角残迹,袖口湿得能拧出水来,显见是刚在井边洗衣便被匆匆带了过来。

尔康上前一步,将一份誊抄好的口供呈给老佛爷,又将那只巫蛊娃娃放在案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出口:“启禀老佛爷,春兰已供认,这只巫蛊娃娃是柳如烟命她缝制的。针法、布料、银针数量均由柳如烟指定。娃娃背面的黄纸,是柳如烟亲笔所书。”他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药方展开,“这是还珠格格在义诊铺子里开出的方子,被桂嬷嬷以‘抓药’为名取走,交予柳如烟作为模仿字迹的范本。桂嬷嬷亦已在慎刑司画押。”

桂嬷嬷僵立在殿角,一张脸早已面如死灰,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脚步踉跄地拖了出去。老佛爷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动,只是那一瞬的停顿,让整座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尔康将那几张方子放在案上,又取出一份供词继续道:“臣等循着巫蛊娃娃所用的粗白布,追查到京西织坊的出货单。此布每月只产两匹,其中一匹的买家正是福府外院粗使房。从粗使房取走布料的人,也是春兰。”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此外,春兰供出,事发前夜她曾将自己的红头绳交给猫耳巷一个半大孩子,让那孩子在深夜将巫蛊娃娃埋于将军府西墙外老槐树下。那孩子已被寻获,供词与春兰一致。”

他双手将最后一份供词呈于案上,而后敛衽退后半步,垂手立回原位。这几份供词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与永琪、尔泰彻夜未眠,逐一审验核实而来的。京西织坊的出货单上有掌柜的私印,猫耳巷那孩子的口供上有里长的画押,春兰的供词上有慎刑司的审签——每一项都铁证如山,每一项都指向栖云轩。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满殿人的目光先从春兰身上挪开,齐刷刷投向老佛爷,旋即又转向殿门外——柳如烟已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门槛外冰凉的石阶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素面旗装,发间只簪了那支旧银簪,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跪在那里恍如一株遭了秋霜、垂了瓣的素兰。

柳如烟被带进殿中。她没有像春兰那样浑身发抖,也没有像孙婆子那样瘫软在地,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她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惯常的温婉弧度。

“柳如烟,”老佛爷捻着佛珠沉声开口,语气不辨喜怒,“春兰招供,巫蛊娃娃是你命她缝制,生辰八字是你亲笔所书。你可认罪?”

柳如烟缓缓抬起眼来。她的目光掠过案上那只扎满银针的娃娃,掠过春兰瑟瑟发抖的背影,掠过尔康和小燕子,最后落在老佛爷身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妥帖的调子,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御花园的菊花开了几朵。“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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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骤然一静。连皇后端着霁蓝釉茶盏的手指都猛地顿了一下,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在明黄绣龙的袍角上。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干脆地认罪——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没有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冤枉的。她只是静静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白瓷像,用那种温柔得近乎死寂的声音,将罪行一字一句地慢慢认了下来。

“娃娃是我让春兰缝的。布料是从粗使房拿的。字是我写的。还珠格格的方子,是我托桂嬷嬷从药铺弄来的。我临摹她的笔迹练了小半个月。老佛爷的病,是我每日在栖云轩后窗念咒,用银针扎那只娃娃——我扎了七天,老佛爷便头疼了七天。我恨的不是老佛爷,可我若不下狠手,谁会相信堂堂还珠格格会被人栽赃?老佛爷若只是微恙,宫中上下只会当作风寒小症,谁会放在心上?只有老佛爷病得凶险,巫蛊之罪才能坐实。而一旦坐实,她便再也不能翻身。”

尔康听到此处骤然抬眼。旁边几个老嬷嬷已经惊得忘了规矩,桂嬷嬷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萧之航按剑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剑鞘与剑柄相触,发出一声轻细的脆响。小燕子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唯有低垂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她知道柳如烟恨她——可听到“她夺走了我的一切”时,她还是觉得荒唐。那个柳如烟以为被夺走的尔泰,从来就不是柳如烟的。他给柳如烟的每一分温柔,都是在替另一个她偿还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而真正的她,站在尔泰面前被当成陌生人,整整等了两年。

“我恨她。”柳如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终于褪去了那层温婉的壳,露出底下被嫉妒和绝望烧得千疮百孔的真心,“我花了十年,让自己变成福家最需要的那种女人。我学规矩、学针线、学她爱喝什么茶、爱穿什么色的衣裳。我什么都学好了——可她一出现,什么都变了。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站在那里,他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当替身当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被当成影子扔掉。”

她把“替身”两个字咬得极重。跪在旁边的春兰肩膀猛地一抖,忽然抬起头来。春兰的眼眶红肿,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对着老佛爷磕下头去,声音沙哑而颤抖:“老佛爷明鉴——奴婢还有下情。柳姑娘让奴婢缝娃娃时说,反正老佛爷年纪大了,病一场也无妨。若万一被查出来,只管推到二奶奶身上,说二奶奶在边疆营里学了一身古怪本事,弄些巫蛊之术再寻常不过。柳姑娘还说,她手上有桂嬷嬷的把柄——桂嬷嬷的侄子在京郊犯了事,是柳姑娘拿银子替他摆平的。”

春兰这番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咔嗒”一声将整个案子最后的缺口严丝合缝地锁上了。她说完便伏在金砖上恸哭起来,那些压在心底数年的恐惧与愧疚,尽数化成了断不了线的热泪。老佛爷捻着佛珠沉默了良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哀家在宫里活了这些年,见过多少明枪暗箭,却没想到竟有人为了一己私怨,将巫蛊之术用到哀家身上。柳如烟,你父亲是忠烈之士,哀家本想着你孤苦无依,容你在福府度日。可你心术不正至此,哀家容你不得。传哀家旨意——柳如烟行巫蛊之术诅咒哀家,栽赃陷害还珠格格,罪不可赦。即日逐出京城,终身不得踏入京畿半步。春兰从犯,念其供出实情,从轻发落,杖二十,发还本家。桂嬷嬷革去差事,逐出宫去。”

柳如烟被侍卫架着双臂拖出偏殿时,竟未作半分挣扎,唯有经过小燕子身侧时,脚步猛地顿住了一瞬。她垂眸看向小燕子跪在殿中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跪得沉稳,即便遭了自己的栽赃陷害,也半分失态都无。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慈宁宫见到小燕子时的场景:那时候小燕子被老佛爷训斥,跪在同样的金砖上,膝盖磕得青紫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那时候她在心里轻蔑地想——这样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凭什么站在尔泰身边。如今她才明白,这个“野丫头”从来不是靠规矩活下来的,她靠的是一身硬骨头和一颗比谁都干净的心。

“你赢了。”柳如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灰白干裂,唇角那丝惯常的温婉笑意终于碎成了粉末,“可你以为你赢的是我吗?萧云,你赢的是你自己。我费尽心机想变成他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像是要整片坠下来。慈宁宫东配殿里却灯火通明,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