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中秋过后一家人未曾好生聚过,实则阖府上下都心如明镜——这是福晋在给尔泰和小燕子牵线搭桥。帖子是福晋亲手写的,让紫薇带去了将军府。帖子上说“家人小聚,并无外人”,又说“福晋近日身子见好,想见见你”。小燕子拿着帖子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萧之航替她拍了板:“去吧。福晋待你不薄,她想见你,你便去。你是我萧之航的女儿,进福府不必低着头。”
家宴设在福府正堂,共开了两席。福伦与福晋安坐于上首,尔康、紫薇在左,尔泰在右,大表哥沈睿亦在席间——他这几日常来福府打理文书事宜,福晋便索性留他一同用膳。小燕子带着明月走进来时,正堂里的说话声忽然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月白底绣银线缠枝纹的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滚灰鼠毛边的比甲,发间仍是那支流云银簪,耳坠是紫薇送的小玉兔——中秋过了好些天,她还戴着不肯换。她瘦了些,气色却比从前在福府时好了许多,眼底那层灰扑扑的疲惫褪干净了,目光清亮而坦然。
“福大人,福晋。”她端端正正地朝福伦和福晋行了礼,又朝尔康紫薇点点头,对沈睿福了一礼,然后在紫薇身边坐下。从头到尾,除了进门时余光扫过尔泰的脸,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尔泰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新袍,头发梳得齐整,腰间依旧挂着那枚银锁。他瘦了一大圈,精神倒还好,目光从她进门便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落座也没移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福晋抢了先。
“小燕子,来,坐额娘身边来。”福晋笑着朝她招手,又将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桂花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爱吃的,我特意让厨房渍了好些天。”
紫薇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小燕子直接坐到了福晋右手边。福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一红又忍住了,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拍着。小燕子夹了一筷子蜜渍桂花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嘴角:“还是从前的味道。”
席间气氛起初带着几分拘谨,杯盏相碰的声响都轻了些。福伦问了问萧之航的近况,又说兵部近来事务繁忙,萧将军劳苦功高。沈睿在吏部候缺,与尔康说起各部的人事调动,倒也侃侃而谈,目光不经意扫过小燕子时,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探究。紫薇则不时给小燕子夹菜,凑在她身侧低声问起义诊铺子的近况,又絮絮叨叨问起她院里的格桑花开了几朵。
酒过三巡,福晋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家里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个陪我说话的人。小燕子,你往后常回来坐坐——额娘一个人,闷得慌。”
“瞧额娘说的,我不是日日都在嘛。”紫薇笑着接话,目光却悄悄飘向尔泰。
“你是好的,可你忙啊,又要管家又要顾着尔康。小燕子不在,我连个商量药方的人都没有。”福晋说着又给小燕子夹了块红烧肘子,“上回你开的那个止咳的方子,我吃了三剂便好透了。太医院的方子都不如你。”
小燕子低头吃着福晋夹的菜,心里头暖烘烘的。她当然知道福晋这番话不只是夸她的医术——福晋是在替她撑场子,告诉所有人她还是这个家的座上宾。她放下筷子替福晋斟了杯茶,双手奉过去,轻声道:“福晋放心,我有空便来。”
“你这孩子,还是叫得生疏,不是说过了嘛,就算你和尔泰和离,我还是你额娘。”福晋假装生气的说道。
“额……额娘”小燕子羞赧地唤道。
福晋眉笑眼看地拍了拍小燕子的手,道:“哎!这才对嘛。”
尔泰坐在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也想替她夹一筷子菜,可手指刚碰到筷柄又缩了回去。只能在福晋替她夹菜时,悄悄将自己的筷子往桌沿挪了挪,收回到了手边。
柳如烟也在席间。她坐在女眷那一桌,位置比从前更偏了些,在福晋下首第三个座位,与几个管事嬷嬷同席。春兰站在她身后伺候布菜。她今日穿了件水碧色素面旗装,发间只簪了那支旧银簪,妆容清淡,一副大病初愈后强撑着陪席的模样。席间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在福晋说话时微微点头,在紫薇布菜时浅浅道谢,目光偶尔掠过主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只轻轻一沾便迅速移开,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燕子起身去偏厅取热茶时,正巧与她打了个照面。
“萧姑娘。”柳如烟端着一盏茶站在偏厅门口,唇边挂着那个惯常的温婉浅笑,“听说姑娘这些日子常回来走动。二爷病着那几日,多亏姑娘照应。如烟无能,不会医术,只能每日在栖云轩念几卷经替二爷祈福。”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姑娘对二爷的恩情,如烟记在心里。”
小燕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雕花隔扇,偏厅里烛火通明,将她们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柳如烟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微微垂着眼帘,唇角含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小燕子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正微微用力,指腹在杯沿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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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客气了。”小燕子的语气平淡而疏离,仿若对寻常相识的客套寒暄,“我是大夫,大夫给病人看病,天经地义。倒是姑娘要保重身子——听说你近日一直吃药,药渣还是让丫鬟收好,别倒进花盆里。有些药对花草不好。”
柳如烟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她抬起头来看着小燕子的眼睛,声音轻柔得似春日溪水流淌,软绵却带着几分试探:“萧姑娘心真细,连如烟倒药渣都知道。莫不是姑娘在府里还有眼线?”
“不必眼线。”小燕子微微一笑,那笑意同样是恰到好处的客气,“我是大夫,辨药气本是分内之事。姑娘用的安神方里有酸枣仁和远志,这两味药味道不小,隔着一道墙都能闻见。姑娘若是不想让人知道,换几味药便是。”
她说完便转身迈入正堂,月白色的衣角在隔扇边沿轻轻一掠,转瞬便隐没在堂内。柳如烟独自站在偏厅里,唇边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盏中的茶汤微微晃动着,出卖了她指尖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稳稳搁在桌上,用惯常的温柔语调唤了一声“春兰”,而后款款移步席间。
家宴散席时,福晋拉着小燕子的手不肯放,一直送到二门口。尔泰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被紫薇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直到小燕子上了马车,他才从怀中掏出一只新削的竹蜻蜓塞进紫薇手里。
“替我给她。”尔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只用的是南城张木匠铺子里的老竹片。她说过这种竹子削出来更轻巧。”
马车辘辘,缓缓驶出槐树胡同。紫薇将竹蜻蜓放在小燕子膝上,借着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见她低头望着那只竹蜻蜓,唇角弯了弯,又强行压下去。她既未将竹蜻蜓收进屉中,也未交还紫薇——只静静将它置于膝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两片薄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