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被抬回福府时,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
四喜和另一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他,从槐树胡同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那身深青色的袍子早被汗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摆不住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腰上那枚银锁随着踉跄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磕在腰封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出的气息又短又急,烫得吓人。他迷迷糊糊地攥着四喜的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唤着——“云儿……别走……”
四喜眼眶通红,一边架着他往府里走,一边扯着嗓子朝门房喊:“快请太医!快去!”
福晋闻讯从后院赶来时,尔泰已经被安置在西院的卧房里。这间卧房自从小燕子搬出去后便一直空着——他之前睡在书房,后来把被褥搬回了西院,却只肯睡在外间的矮榻上,从不进里间。此刻他躺在小燕子曾经睡过的床榻上,枕着她用过的竹枕,身上盖着她留下的薄被,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干裂起皮,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小燕子。”
福晋坐在床沿上,捏着一方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润着干裂的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她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副模样。尔泰从小习武,身体底子好,极少生病。可此刻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单薄的胸膛起伏着,连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手指一缩,转头厉声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太医赶到时,尔泰的身子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那热度隔着衣料都灼得人揪心。老太医把了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面色凝重地开了方子,说这是风寒入里化热,加上连日劳累、心力交瘁,病来如山倒。他开了几味猛药,嘱咐福晋务必让他静养,不可再受风受寒。福晋忙不迭地点头,寸步不离地守在药炉边盯着丫鬟煎药,待药温适宜,便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尔泰嘴里。尔泰烧得牙关紧咬,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淌了下来,福晋便让四喜扶着他的头,自己一勺一勺地撬开他的牙关往里灌,眼泪和药汁混在一起,滴在他的领口上。
消息传到忠勇公府时,天已经擦黑了。来报信的是永琪。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而是站在月亮门外,让明月先去通传。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义诊铺子的账本,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瞧见永琪神色不对,握着毛笔的手一顿,便轻轻搁在了砚台边。
“怎么了?”
永琪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尔泰病倒了。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里化热,连日劳累加淋了那场大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烧到神志不清,福晋急得也差点厥过去。太医说今晚是关键,若能退烧便无事,若退不下去……”他没有说完。
小燕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也是平淡的:“他身子底子好,死不了。”
“小燕子。”
“我说的是实话。他从小骑马射箭,风寒而已,养几日就好了。”小燕子低下头继续看账本,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数字。可永琪注意到,那行数字里有个“三”字被她描了又描,描成了一个小墨团。她把纸翻过来重新写,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永琪,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太医开的什么方子?是散寒的,还是清热的?他有没恶寒?舌苔是白是黄?风寒若是入里化热,不能用纯散寒的药,得表里双解。”
永琪张了张嘴,随即苦笑道:“你觉得太医会让我进内室看舌苔吗?我只听四喜说烧得厉害,浑身滚烫。”
小燕子将毛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走到廊下,背对着永琪站了片刻。暮色将她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蓝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抬手将鬓边那支流云银簪取下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动作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躁。
“他活该。”她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谁让他偏要在下雨天守在门口。又……又不是我逼他站在那儿的。”
永琪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那个……他烧得说胡话了吗?”
“说了。”永琪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他在叫你的名字。”
小燕子的肩膀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廊下那盆兰草的老叶子狠狠掐了一片下来,拈在指尖反复捻着。那片叶子被她揉搓得皱巴巴的,绿色的汁液染在指尖上,她浑然不觉。过了许久,她将那片揉烂了的叶子扔进花盆里,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
“永琪,你回吧。我这里还有几本账要核,不留你用饭了。”
永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告辞时路过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走出月亮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依旧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块被她揉烂了的兰草叶子,低头望着盆里的泥土。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去,明月掌了灯,她还站在那里。
那天深夜,小燕子坐在妆台前,将阿玛前几日送她的格桑花种数了又数。一共四十七粒,她数了好几个来回,偏生每次数目都不一样。她将种子倒回布袋里收紧袋口,又从抽屉里摸出紫薇给的那本医书翻了几页。翻到风寒篇时手指停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书,将书压在妆台抽屉最底层。
窗台上那盆兰草的老叶子还在刚才被她掐断的地方淌着汁液。她翻身上床,用被子蒙住头。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更鼓的梆子声,闷闷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过了片刻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枕边摸索了半天,摸到了那本被压在抽屉底层的医书。她将书重新翻开,就着帐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找到了“伤寒论”那一章。
尔泰被抬回福府时,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