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明月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小燕子脸上。那张脸依旧清瘦,下颌的弧线依旧利落,眼角眉梢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她斟酌了片刻,轻声开口:“小燕子,尔泰这几日变了许多。他本想把柳如烟送走,可阿玛念着柳如烟父亲的救命之恩,又见她并无过错,终究于心不忍,还是将她留了下来。”
小燕子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片刻后才重新抬起眼来。阳光从海棠叶间漏下,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映得近乎透明,只是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送走柳如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她的语气里没有讥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街口的茶楼换了新掌柜——别人的事,不值得过多在意。“紫薇,你不用替他当说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错过了什么。可我真的没有错过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枚银锁——阿玛给的那枚刻着流云的银锁,她依旧贴身戴着——然后抬起头来,对紫薇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像春日冰雪初融时山涧里涌出的第一股清泉。
“你们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喜欢尔泰吗?因为他会带我爬树、给我折风筝、把被野狗咬伤的我护在身后。那时候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尔泰哥哥。”她说到这里时眉眼弯弯,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很久远的故事,“后来我等了他很久。从八岁等到出嫁,从边疆等到京城。我把锁戴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那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嫁进福府之后,又等了一年多。等他记起我,等他看我一眼,等他跨进西院那扇门。可日升月落,岁岁年年,他一直没有。”
晴儿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悄然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怜惜。紫薇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指尖微微蜷起。永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欣荣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小燕子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想通了。”小燕子伸手覆在欣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等了他太久,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等上了。从边疆等到京城,从小丫头等成格格,从萧云等成福二少夫人。等到最后,我都忘了等的人是什么样子。后来把和离书给他的那天晚上,我反倒睡了个好觉——我不用再等了。他认不出我没关系,他忘了我没关系,我自己记得我就行了。我是萧云,也是小燕子。我会医术,会算账,会种花。我有阿玛,有哥哥,有你们。我什么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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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些攒了一路的安慰话语,忽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半句也说不出来。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漱芳斋,小燕子每次受了委屈都会缩在她床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小声问她“紫薇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忘了我”。那时候的她总替尔泰说好话——说他是被福府的规矩捆得太紧,说他总有一天会记起从前的情分。如今她不想替他说话了。不是尔泰不值得原谅,是小燕子不需要他来弥补了。
欣荣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柔声道:“永琪,你听见了吗?小燕子可比我们想的要刚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