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搬进忠勇公府的第五天,尔泰开始每日到将军府门外站一个时辰。他既不递拜帖,也不叩门扉,更未托人传话。只是每日卯时三刻自兵部值完早班,便策马而来,将马系在槐树胡同口的老槐树上,而后静立在忠勇公府大门对面的石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萧忠开门洒扫时看见他,愣了一愣,转身进去禀报。萧之航正在院中练剑,听罢只振腕收剑入鞘,丢下一句“他爱站就让他站着”,便阔步迈入书房。
小燕子知道他在外面。明月从门缝里往外瞄过一回,回来告诉她“二爷穿了一身靛蓝袍子,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黑了一圈”。她正翻晒新到的药材,闻言只是将药匾转了个方向继续晾晒,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这几日她过得极充实。每日卯时起床,先给父亲请安,再去厨房盯着药膳——萧之航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亲手配了几味活血通络的药材,让厨子每日煎一剂。早膳后给府里下人看病——忠勇公府新招的仆妇中有好几个有陈年顽疾,她一一诊过开了方子。午后去会宾楼帮柳红理账,顺带替街坊邻居义诊。傍晚回来陪父亲用饭,饭后与萧剑在院子里过几招拳脚,然后坐在石桌旁翻医书翻到亥时。她并非刻意将尔泰摒在思绪之外,只是着实抽不出半分空闲去想他。一个人心里装满了要做的事、要照顾的人、要学的东西,便再没有地方去装那些旧的、冷的、不值得回头的东西。
第五日傍晚,天忽然下起了雨。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片刻工夫便将整条槐树胡同浇得水雾弥漫。小燕子正在厅堂里与萧剑下棋——萧剑的棋艺实在算不上高明,连输三局还拽着棋盘不肯罢休。她听见雨声抬起头朝窗外望了一眼,院中那几株格桑花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檐下的雨帘密得像一道瀑布。
“他还在外面。”萧剑落了一枚棋子,语气平淡,目光却从棋盘上抬起来看了妹妹一眼。
小燕子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吃掉了萧剑一大片白子。萧剑惨叫一声,再也没心思管门外那个落汤鸡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雨势丝毫未减。萧忠撑着伞从门房探出头去,看见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依旧站在石阶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鬓角的发丝一缕缕往下淌。他手里没有伞,也没有避雨的意思,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被钉在雨里的木桩,纹丝不动。萧忠终究不忍心,撑着伞小跑过去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尔泰接过伞道了声谢,却没有撑开。他只是握着那把伞,继续站在雨里。萧忠回到门房里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正巧萧剑从前院经过,他便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萧剑走到厅堂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望着廊外瓢泼的雨幕:“他倒是有耐心。第五天了。”
小燕子正坐在灯下翻着医书,闻言指尖顿了顿,默默翻过一页,依旧没有出声。
“真不去看看?”萧剑侧过头看她,“不是让你心软——就是去看看他淋成什么样了。我听说他这几日连兵部的早班都是请了假来的。”
小燕子将医书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来看着哥哥,目光平静如水:“哥,我去了,他会以为还有希望。我不想给他错觉。”
萧剑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会宾楼后院那个蹲在墙角失声痛哭的姑娘。那时候她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就是阿云,只觉得这个姑娘的眼泪里压着太多东西。如今那些东西已经被她一点一点清空了,换成了石桌上的医书、廊下的药材、西墙下新种的格桑花,她不需要再用眼泪来浇灌任何东西。
“好。”萧剑没有再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小时候在营地门口拍她脑袋那样,“那我去帮你打伞。”
“你去哪儿?”
“去门口。”萧剑拿起靠在墙角的油纸伞,推开院门,往府门口走去。
忠勇公府大门外,尔泰站在原地,浑身已没有一处干的地方。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角不断滚落,在脚下积成了一小片水洼。他看见府门终于开了,本能地抬起头。出来的人不是小燕子,是萧剑。萧剑撑着伞走到他面前,将另一把伞递过去——那把伞是方才萧忠给他的,他没用,此刻萧剑重新递了过来。
“福二公子,”萧剑的声音不高,客气而疏离,“雨大,请回吧。”
尔泰接过伞,低头看了看那把普通的油纸伞。他握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雨水泡透的棉絮:“她……还好吗?”
“很好。”萧剑看着他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是同情,不是嘲讽,倒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过来人心态的感慨,“福二公子,有些话我妹妹不会跟你说,但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以替她说——她等了你很久。从边疆到京城,从八岁到出嫁,从新婚夜到和离书。你把锁忘在栖云轩的茶盏旁、把格桑花当成不起眼的野草时,她就站在你面前,等你认出她。你没有。如今她把锁还给你,不是赌气,是放下了。一个放下了的人,是不会回头的。”
尔泰握着伞僵在雨里,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究竟是被冷雨冻的,还是被心底翻涌的酸涩牵扯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她坐在马车里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比他想象中更彻底的平静。
萧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跨进门槛。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雨丝还在细密地斜织着。尔泰独自立在门外,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把素色油伞。良久,他将伞撑开——不是给自己遮雨,而是将伞搁在了忠勇公府门口的石阶旁。然后他转身走进雨幕里,牵过槐树下淋得湿透的马,翻身上马。马蹄重重踏过积着雨水的青石板,溅起一串碎玉般的水花。
回到福府时天色已黑透。四喜在二门口撑着伞等他,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拿干布替他擦头发。尔泰接过干布却没有动,只是静立在正堂廊下,望着雨幕中黑沉沉的后花园。
小燕子搬进忠勇公府的第五天,尔泰开始每日到将军府门外站一个时辰。他既不递拜帖,也不叩门扉,更未托人传话。只是每日卯时三刻自兵部值完早班,便策马而来,将马系在槐树胡同口的老槐树上,而后静立在忠勇公府大门对面的石阶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萧忠开门洒扫时看见他,愣了一愣,转身进去禀报。萧之航正在院中练剑,听罢只振腕收剑入鞘,丢下一句“他爱站就让他站着”,便阔步迈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