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离开书房后,尔泰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里移过来,一寸一寸地爬过书案,爬过那封摊开的和离书,爬上他攥紧的拳头。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工整,干净,没有一个字是抖的。她写“两不相欠”,写“各自安好”,写“由我一力承担”,每一句都把退路堵得死死的,不给他留半分置喙的余地。
他忽然觉得掌心的这封信重逾千斤。不是纸张的沉,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刚好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四喜。”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四喜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方才在门外隐约听了些动静,知道今日定是出了大事,进来时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站在一旁。尔泰没有看他,只是将和离书叠好放进怀中,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马鞭,用鞭梢轻轻敲着架杆,一下,两下,三下。那原是他惯用来平复心绪的节奏,可敲了十来下,心口反倒像被什么堵着,乱得愈发厉害。
他忽然想起她今日坐在他对面的样子。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翻旧账,甚至没有说柳如烟半个字的不是。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来谈公事的同僚。从前他只当她是个懵懂不懂事的丫头——行事莽撞、性子冲动,全没半分规矩可言。可今日她从头到尾没有提高一分音量,却在转身离开时让他一句话都接不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二爷?”四喜试探着唤了一声。
“去查查,二少夫人今日去了哪里。”尔泰将马鞭往桌上一搁,“前几日也是——她最近都在忙什么,跟什么人来往,一并查清楚。”
四喜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四喜是府里有名的包打听,嘴上素来严实,内里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门儿清。不到半日,他便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给了尔泰——二少夫人每日卯时起床,先理府中账目,再看诊。宫里当差的小太监小宫女常来找她看病,不收诊金,还倒贴药钱。前些日子厨房管事虚报菜价,她查了三天账,把人该罚的罚该调的调,阖府下人都服她。还有南城槐树巷那家会宾楼,是她拿私房银子跟柳青柳红合开的。大少夫人也入了股,晴格格还送了几盆花过去。
尔泰听着,半晌没出声。他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正午的日光猛地撞进来,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窗外廊下,几个粗使丫头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风送了进来——
“二少夫人给赵婆子小孙女做了两身新衣裳,你没看见?那针脚细得,比绣娘还强些。”
“她那手本事才叫绝呢,上回小邓子犯了急惊风,太医没到,是她给救回来的。我娘说,这是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