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将尽的一个午后,卫明来正院辞行。他春闱在即,福伦早已替他打点好贡院附近的客栈,这两日便要搬去温书候考。临行前他特地将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一匣子药材送来给小燕子——皆是川贝、天麻之类的中原寻常药材,虽不算名贵,品相却极佳。小燕子收下药材,又替他备了些备考用的笔墨与两瓶提神醒脑的药油,嘱他考前莫要熬夜太过。卫明拱手道谢,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二少夫人保重”,便转身走了。他行至月亮门时,脚步忽然一顿,旋即回头望去——小燕子正蹲在西墙下侍弄那几株格桑花,藕色衫子被风撩得轻摆,半点未察觉他的目光。卫明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正院。
他穿过西跨院时,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焦味。不是厨房烧煳了饭的那种焦,而是一种更刺鼻、更辛辣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被火慢慢燎着。他脚步微顿,循着气味望了一眼——气味似乎是从西跨院最偏的那间小屋方向飘来的。那间小屋原是堆置杂物的所在,自打柳如烟前几日领了几个粗使婆子收拾妥当后,便一直锁着门。卫明没有多想,只当是下人在烧废弃的旧物,便径直出了西跨院。
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小屋的窗缝里正往外渗着极细的烟。若有心人凑近细瞧,便能从窗纸的破洞窥见屋内一角——地上摊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角落里支着一口小铜锅,锅底的火早已熄灭,锅里的物件却仍泛着暗沉的光泽。墙上挂着几串晒干了的草药,乍看与普通药材无异,可若有个懂行的人凑近了闻,便会发现那气味不对——不是药香,而是一种甜腻得近乎腐臭的异香。
小燕子对此一无所知。她近日正忙着跟紫薇学看田庄的账。福晋身子渐好,便有意将更多的事交给她做,说“迟早要上手的”。田庄的账比府里庶务复杂得多——佃户的租子、每年的收成、粮价的涨跌、荒年的减免,每一项都是学问。紫薇教得细致耐心,小燕子学得专注认真,每日除了问诊瞧病之外又多了一项功课,常常伏在案前拨算到深夜。
这天傍晚,紫薇在紫竹院教她看田庄账目。小燕子正对着一笔前年的旧账皱眉头,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细如蚊蚋,不像是福府的丫鬟——丫鬟们走路虽恪守规矩,却绝不会如此蹑手蹑脚。她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角水碧色的衣摆从月亮门外一闪而过。
“怎么了?”紫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空荡荡的月亮门和几竿翠竹。
“没什么。”小燕子收回目光继续看账,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落下去,“大约是风。”
她没有告诉紫薇,那角水碧色的衣摆她认得。整个福府里只有一个人穿那个颜色的衣裳。但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声张。她只是将账册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地问紫薇:“这笔陈年旧账,往年都是怎么核的?”
紫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教她核账。可她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方才小燕子抬眼的那一瞬,眼底不是警觉,不是惊惶,而是一种早已了然于心的沉静。
夜色渐深,柳如烟孤身静坐于栖云轩的灯下。
春兰已经退下了。窗外的梨树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张牙舞爪。她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沓泛黄的信笺,几张当了首饰的当票,几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她缓缓探入怀中,摸出那支旧银簪,指尖摩挲着簪身的纹路,轻轻放在木匣旁,再伸手捻起最上面那张信笺,徐徐展开。信笺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的私印。她将信笺凑近烛火,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浅笑。那笑容很淡很柔,和她在福晋面前、在尔泰面前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一样温婉。可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的却是另一种光——冷的,硬的,像一口深井底下沉着的一块铁。
“小燕子,”柳如烟轻声自言自语,指尖拂过银簪的簪尾,在簪头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颤音,“你以为会看几个病人、管几本账,这福府就真是你的了?”
她将银簪举到烛火前,火光在簪身上流转,将她那张温婉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窗外夜风陡然收紧,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她脊背未动,只是抬手取过那包油纸裹着的药粉,轻轻置于木匣最上层,再缓缓将木匣盖子合起,动作轻得似怕惊扰了什么。
“快了。”她对着跳动的烛火轻声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小燕子便按例往正堂请安。返程时途经西跨院,正撞见沈睿掀着客房门帘走出来。大表哥沈睿这阵子常在吏部和福府之间两头跑,偶尔也帮福伦处理些文书,与小燕子碰面的次数不算少。他素来行事端正守礼,每回见了小燕子,必是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逾矩的举动也无。可今日他拱完手却忽然加了一句:“弟妹近来可曾去过西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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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小燕子脚步微顿,“卫明表弟搬出去后就没去过了。怎么?”
沈睿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迟疑,显然是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傍晚从吏部回来,路过西跨院那间偏僻小屋时闻见一股怪味,又看见栖云轩的春兰鬼鬼祟祟地从那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麻袋。他当时没有多想,可后来连着几夜都梦见那间小屋着了火,醒来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没什么,”他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朝她拱了拱手,“大约是我想多了。弟妹慢走。”
小燕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便回了正院。可刚回院里坐下,她便端着茶盏发起怔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显然是出了片刻神。沈睿这人从不无事生事。他说的“西跨院”,指的是什么?她没有答案。但她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只是没有声张。
她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墙根下。格桑花又开了两朵,绯红的花瓣在晨光里舒展开来,薄得像蝉翼。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绯红的花瓣,随即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晨风吹得微乱的衣襟。
“彩霞,今日的诊单拿来。”她转身往屋里走,语气平静如常。
可彩霞注意到,格格今天翻诊单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息的工夫。
与此同时,柳如烟正坐在栖云轩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匀粉。春兰掀帘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回禀——沈睿清晨在西跨院和二少夫人低语了半晌,具体话语无从探知;门房来报,沈公子今日天不亮便出了府,一日未归;大公子尔康这几日都在城外庄子料理事务,府里人手着实单薄了些。柳如烟听着,手中的粉扑停了一瞬。
“沈睿。卫明。”她将粉扑搁在妆台上,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两个不相干的人,倒都往她那边凑。无妨——人证物证都备齐了,只差一个时机。”
她缓缓站起身,移步到柜前,从最深处摸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水碧色衣裳,轻轻搁在木匣旁。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正院的方向。晨光将她的脸映得温婉如故,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泡在秋水里的黑石子。
五月将尽的一个午后,卫明来正院辞行。他春闱在即,福伦早已替他打点好贡院附近的客栈,这两日便要搬去温书候考。临行前他特地将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一匣子药材送来给小燕子——皆是川贝、天麻之类的中原寻常药材,虽不算名贵,品相却极佳。小燕子收下药材,又替他备了些备考用的笔墨与两瓶提神醒脑的药油,嘱他考前莫要熬夜太过。卫明拱手道谢,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二少夫人保重”,便转身走了。他行至月亮门时,脚步忽然一顿,旋即回头望去——小燕子正蹲在西墙下侍弄那几株格桑花,藕色衫子被风撩得轻摆,半点未察觉他的目光。卫明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