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握着水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并非心中不快,只是乍然听见这句话,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表情。她垂眸低下头,手指在水壶把上轻轻摩挲着。
“皇阿玛没有对不住我。”小燕子声音很轻,“是我自己不懂事。”
“你还在替他说话。”永琪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皇阿玛还说了另一句——他说‘朕认的这个义女,没给朕丢脸’。”
小燕子没有接话。她将水杯搁在窗台上,拿过那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一支老山参,还有几味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皆是宫中御供的上好物件。她伸手轻轻拨了拨参须,然后将锦盒合上,放到柜子里收好。
“替我谢谢皇阿玛。”小燕子说,声音平稳而坦然。不是从前那种硬撑着不哭的平稳,而是一种真正平静下来的坦然。
永琪走后,小燕子又坐回桌前。她翻开那本《诊录》,在今日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二月廿五,御花园王太监,老寒腿,治以药酒推拿,嘱忌冷水久站。”写完这一行,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刚刚冒出新芽的海棠出神。去年秋初她搬来这院子时,满树海棠早已枯败。如今枝条上缀满了嫩生生的绿芽,密密匝匝的,仿佛在轻声诉说——这院子,终究是活过来了。
傍晚时分,紫薇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松仁糕来到西院,一进门便见小燕子正伏案写着什么,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越过小燕子的肩头看了一眼——不是账册,不是医书,而是一张信笺。小燕子正在画一味药材的图样,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川贝母,形如怀中抱月者为佳,治久咳”。
“你现在画得倒比从前描花样还上心。”紫薇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松仁糕塞进她嘴里。
小燕子嚼着糕,腮帮子鼓鼓地含糊嘟囔:“总要画清楚些,不然她们看不懂。”说罢便又埋下头,笔尖在纸上细细勾勒。紫薇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初在漱芳斋,自己也曾这样坐在旁边看她描花样。那时候她描的是嫁衣上的凤凰,一针一线都缠着不甘,浸着麻木。如今她描的是药材,每一笔都带着笃定和温度。
“小燕子,”紫薇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你今年春天和去年秋天比,像是两个人。”
小燕子笔尖微顿,没有抬头。窗外暮色渐浓,彩霞进来掌灯,橘黄的光将她罩在一团暖意里。
“我知道。”她轻声说,然后在图样下方落下了最后一笔。那笔锋圆润而干脆,不像从前总是往纸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