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福府后厨的赵婆子犯了事。
赵婆子是福府后厨的老人,在府里当差十余年,一向专管采买事宜。她仗着是福晋陪嫁嬷嬷的表亲,平日里在菜价上没少动手脚——一斤五花肉报两斤的账,三文钱的萝卜偏记成五文。前任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阖府下人都知道这婆子手脚不干净,却没人敢捅破。直到小燕子接手庶务,翻旧账翻出了端倪。
腊月里小燕子便将她叫来问过一回话,当着管事的面把账目一一摊开,语气并不严厉,只是不紧不慢地念了几笔错账。赵婆子当场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着赌咒,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又说“再不敢了”。小燕子没罚她,只是说了句“下不为例”,便让她回去了。
当时明月在一旁气不过,等人走了便问小燕子为什么不直接撵出去。小燕子只是翻开下一本账册,淡淡道:“大过年的,何必闹得阖府不安。况且她做了这么多年,赶尽杀绝反倒让旁人寒心。”
明月听得半懂不懂,望着小燕子的背影,只暗自叹道这位格格心太软了。
不料正月还未过完,赵婆子又犯了。这一回她胆子更肥,竟将福晋寿宴上采买的十只肥鸡报作十二只,多出的两只鸡钱揣进了自己腰包。偏生这回采买单子上有紫薇的批注,紫薇记得清楚,那日送进厨房的鸡分明只有十只。事情捅到小燕子面前时,阖府的下人都在等着看这位二少夫人如何发落——是继续忍让,还是新账旧账一起算?
小燕子端坐在正堂偏厅的梨花木椅子上,身姿挺直,面前赵婆子抖如筛糠般跪伏在地,两旁各房管事嬷嬷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紫薇坐在她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端着一盏茶。
“赵嬷嬷,”小燕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偏厅都安静下来,“腊月初十,我问过你一回。当时你说再不敢了。正月初五,你又做了一次。这两笔账,你可认?”
赵婆子脸色煞白,脑袋磕得地砖“咚咚”响,活像捣蒜:“二少夫人明鉴!老奴、老奴年纪大了,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小燕子打断了她,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比谁都清楚。菜价、斤两、进价出价,你心里全有数。你不是记性不好,你是觉得我不会查第二次。”
赵婆子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旁边几个管事嬷嬷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微松,茶盏“嗒”地落在桌面上,声响极轻,却让赵婆子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按府里的规矩,管事私吞采买银两,轻则罚俸革差,重则撵出府去。你犯了两回,哪一条都够撵你了。”小燕子顿了顿,看着赵婆子额头上磕出来的青紫,声音平了一分,“但你有个小孙女才五岁。撵了你,她没处去。”
赵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泪来,怔怔地看着小燕子,满是不敢相信。
“差事先革了。库房的钥匙交还给李嬷嬷。”小燕子站起身,目光从赵婆子身上移向两侧的管事嬷嬷,“赵嬷嬷降为粗使,每日在厨房洗菜切菜,月银减半。若再有第三回,谁求情都没用。”
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婆子一眼:“你小孙女的冬衣还没做吧?明日让彩霞送两身过去。”
赵婆子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淌了满脸,半晌才重重磕下头去,咚咚咚的声响撞在青砖地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二少夫人……谢二少夫人大恩……”
小燕子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