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晴儿的春天

腊月初八,法华寺的梅花开了。

老佛爷每年腊月都要去法华寺进香祈福,今年也不例外。只是这一回她格外开恩,允了紫薇和小燕子随行——紫薇是乖巧懂事,老佛爷素来喜欢;小燕子则是紫薇在福晋面前求了情,说“小燕子近日操持府务辛苦,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福晋二话不说便应了,还让彩霞多备了一包厚衣裳塞进马车。

法华寺在京西二十里外的半山腰上,是前朝古刹,红墙黛瓦掩在苍松翠柏之间,冬日里更显清幽出尘。马车沿着蜿蜒的山道盘旋而上时,小燕子掀开车帘一角,冷冽的山风裹着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那块压了大半年的沉石,终是松动了些许。

“好久没出来了。”她放下车帘,转头对紫薇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是真的。

紫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到了寺中,老佛爷在大雄宝殿进香礼佛,晴儿随侍在侧。小燕子和紫薇跟在后面拜了佛,又在寺中用了素斋。午膳后老佛爷有些乏了,被知客僧请到后院的禅房歇息。晴儿替老佛爷掖好毯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站在禅房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便被山风吹散了。

“晴儿!”小燕子和紫薇并肩从回廊那头走来。小燕子手里还捏着半块素饼,边走边往嘴里送,被紫薇轻轻拍了下手背,嗔道:“在庙里也这般不讲究。”

晴儿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面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这山间的一捧雪。

“老佛爷睡了?”紫薇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

“睡了。这一路马车颠簸,她老人家腰又疼了,我怕她忍着不说,给她多垫了个靠枕。”晴儿说着,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向往,“听说后山的梅林开得正好,可惜……”

“可惜什么?”小燕子将最后一口素饼囫囵塞进嘴里,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佛爷睡了,又不在跟前,咱们去走走怎么了?来都来了,不看一眼梅花,回去多亏。”

紫薇有些犹豫,晴儿也有些犹豫。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小燕子。小燕子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她们不动,催促道:“走啊,一会儿老佛爷醒了可就真去不成了。”

于是三人便踏着寺后那条碎石小径,往山上迤逦而去。小径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古松,枝干上覆着薄薄的残雪,偶尔有山鸟扑棱棱飞起,抖落一片银屑。越往深处走,松林渐渐稀疏,梅香却越来越浓。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整片山坡上,数百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白梅交错,远远望去像落了半山腰的霞。

“真好看。”晴儿站在梅林边,仰头望着枝头密密匝匝的花朵。

小燕子正要接话,忽然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那不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而是一种更锋利、更有节奏的破空之声。她侧耳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循着那声响走了过去,穿过梅林间一条更窄的岔路,走向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坪。

石坪三面环松,一面是十几丈高的断崖。崖边的空地上,一个人正在舞剑。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穿一袭灰蓝色旧布袍,袖口用麻绳随意束起,头发只用一根青布带高高束在脑后。因距离尚远,又兼他身形腾挪不定,面容看得不甚真切,唯见轮廓俊朗不凡。他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剑招大开大合,时如流水回风,时如惊雷落雪,剑锋划过冷冽的空气,发出呜呜的低吟。崖边的松枝被他剑风扫过,簌簌落下一层松针,纷纷扬扬地洒在他的肩头和剑刃上。

小燕子立在松林暗处,脚步骤然滞住。那个身影,那副潇洒不羁、浑然忘我的姿态,恰似记忆最深处一根蒙尘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认出了谁,而是想起了什么。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条尘土飞扬的街上,那个肯为她翻墙、折风筝、拉弓射箭的少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全天下都困不住的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