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争

小燕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今天吃饭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明月心头一跳:“二爷?”

“嗯。”

“他……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小燕子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如水,“就是看了一眼。可能是发现我穿了一件新衣裳。也可能是奇怪我怎么会算粮价。也可能是奇怪我瘦成了这样。”

明月张了张嘴,终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静静站在原地。她看着小燕子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翻开账册,重新开始写那一行行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她的动作依旧稳当,笔迹依旧匀平,可明月瞧得分明,她翻账册的那只手,指节正微微泛着白。

“格格,您……”明月欲言又止。

“明月,”小燕子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清晰,“以后晚膳我不去正堂吃了。就说我身子不方便,在自己屋里用就是。”

明月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是”。她知道,格格不是怕见到柳如烟。格格是怕再看见他那样看她——不是爱,不是恨,只是一种困惑。那种困惑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她更清楚,这个人离她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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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福府又重归那股诡异的平静。

尔泰依旧宿在书房。夜里他批完公文,站起来推开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院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不早不晚,正好亥时。他看了片刻,终是移开眼,缓缓将窗合上。

而栖云轩的柳如烟,正对镜理妆。春兰在旁边为她摘鬓边的绢花,低声道:“姑娘,今儿二爷在席上看了二少夫人好几眼。您说,二爷他是不是……”

“是什么?”如烟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是柔的,可春兰听得出来那柔底下沉着一层什么,“看他那几眼有什么用?二少夫人瘦得那般模样,便是搁在马厩里,也没人肯多看一眼。男人多瞧她两下,不过是稀奇——稀奇她怎么还没垮。”

她拿起妆台上那支旧银簪,对着烛火轻轻转动。

“不过话说回来,”柳如烟将银簪插入发间,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她倒真是个人物。从进宫到现在,任凭满府风雨,她连一滴多余的眼泪都没当众落过。”

那笑意落在铜镜里依然温婉如花,可春兰看着,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正院里,小燕子打了个寒噤。她放下笔,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披在身上。棉絮早已板结成块,可裹在身上,却依旧暖透了四肢百骸。她将棉袄拢紧了些,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继续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细密而平稳,在深夜的寂静里像一台永不停摆的织机。

而此刻,宫里的紫薇正坐在漱芳斋的灯下,面前摊着一张信纸。她提笔写道——“小燕子,见字如面。近日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夜里常常梦见从前我们在漱芳斋说话到天明的日子,醒来时总觉得枕边少了什么。你还好吗?中秋将至,我想来看看你……”

她顿了笔,望着纸上的字迹,忽然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落笔。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桌角那只空香囊上——那是小燕子初学女红时绣的第一只,针脚歪歪扭扭,她却一直贴身藏着,如今才搁在了这里。

紫薇把香囊紧紧攥在掌心,望着窗外的圆月缓缓升至中天。中秋近了。她望着那轮圆满的月,心底漫开一丝怅惘:中秋原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