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一旁看着,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酸胀得发疼。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半句也说不出来。柳姑娘煎的川贝雪梨汤。不是福晋吩咐的,不是厨房做的,是柳姑娘亲手煎的。而二爷喝了,说“好些了”。这些天格格清减了许多,还时常咳着,夜夜对着账册熬至三更,竟无一人过问。
可小燕子只是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暮色将她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蓝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明月,”小燕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书房那边的换洗衣裳,往后你直接送去给四喜,不用每次都跟我禀报了。我不想知道。”
明月咬着下唇,拼命忍着眼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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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紫薇来了。
她这日没有带东西,只带了一本新得的诗集,说是要给小燕子解解闷。一进门便觉得不对——院子太静了。明月和彩霞在廊下做针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石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账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像是主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便再也没有回来续上。
“你们格格呢?”紫薇问。
明月连忙起身行礼:“回紫薇格格,格格在屋里温书。”
紫薇推门进去时,小燕子正端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内训》,一页一页看得极认真,竟像个备科考的学子一般。紫薇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睫毛低垂,看她的嘴唇紧抿,看她翻书的手指——从前这双手会抢书、会撕书、会拿书挡着脸从书页上面朝她挤眉弄眼。如今这双手安安静静捧着书,一页一页缓缓地翻。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稀里哗啦,像是时间被一页一页撕掉了。
“你打算把自己往死里逼到什么时候?”紫薇忽然开口。
小燕子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像是薄薄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得无影无踪:“没逼啊。闲着也是闲着,多学些东西总比胡思乱想好。你不知道,我最近连算盘都学会了,福晋夸我的账目做得好呢。”
“我问的不是账目。”紫薇将《内训》从小燕子手中抽走,握住她的手,“我问的是你。晚上几更睡?”
“三更左右。”小燕子只任由她握着,指尖轻轻蜷了蜷,却没挣扎。
“每顿饭吃几口?”
“吃了大半碗。”小燕子答得飞快,眼神却飘向了案上的算盘珠子。
“大半碗是多少?”
“大半碗就是大半碗。”小燕子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答一份与己无关的卷子。
紫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昨儿明月给我递了信。她说你前天早上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差点栽倒。额娘请了大夫来,你拦在门口不让进,说自己没事。大夫开的补气方子你也不用,药熬了三回都浇了花。”
小燕子垂着眼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平淡:“明月太操心了。就是起猛了,谁起猛了不晕一下?那方子我自己知道,苦得很,喝了反而犯恶心。”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低沉,“你把方子给我看看。”
小燕子没有动。
紫薇自己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果然在最角落里找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她展开来看——人参、白术、茯苓、当归、黄芪、酸枣仁。补气血的,安神的,好几种药的分量都开得比寻常剂量更重。大夫写的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宜静养调摄”。
紫薇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心脾两虚’,这是大夫写的。你告诉我,你每天卯时不到就爬起来折腾,你是怎么养的气血?你是怎么静养?”
小燕子垂着头,眼神定定地落在那张药方上,不知看了多久。她缓缓抬眼望向紫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了回去,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紫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不能停下来。我现在知道了,做福二少夫人,只要端庄懂事、把府里打理好就够了。这个我学得会。可我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满脑子就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