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银锁那夜之事后,小燕子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问“二爷今日回来用膳吗”。不再让明月去西厢书房送点心。不再在傍晚时分站在廊下,有意无意地望向那条通往书房的碎石小路。她甚至不再提起“尔泰”这两个字。说起他时,只叫“二爷”,语气与提及福伦、福晋、府里任何一个长辈无异。
明月起初以为她是在赌气。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不是。赌气的人眼里有火,有委屈,有不甘。小燕子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她按时起床,按时请安,按时用膳。每顿膳食她都依例动筷,只是吃得极少——半碗白饭堪堪动了几口,几箸青菜挑得细碎,一碗汤抿了两口便搁在案上。福晋差人送来的补品她也照收,当着来人的面舀一勺送进嘴里,人一走便放下碗。
她不哭,不闹,不抱怨。只是在镜子前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在顾影自怜,而是在反复练习同一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开,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恭顺、疏离、滴水不漏。
这天傍晚,明月端着晚膳进来,看见小燕子正对着一面铜镜练习微笑。她先是扯了扯嘴角,觉得弧度不够,又往上提了一点,恰好停在那个恭敬而不谄媚、温柔而不亲近的角度。
“格格,”明月放下托盘,实在忍不住了,“您这是……”
“明月,你看我这个表情还行吗?”小燕子转过头来,对着明月展示了一下,“不能太冷,不然人家觉得你还在记恨。也不能太热,不然人家觉得你有所图。就这样,刚刚好。”
明月望着镜中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那张脸精致、得体、无懈可击。可那不是她们格格的脸。她们格格的脸是咧着嘴大笑的,是皱着鼻子做鬼脸的,是会对着紫薇格格撒娇嘟嘴的。
“格格,您别这样行不行?”明月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奴婢把门关得紧紧的,谁也不会听见——”
“我哭过了。”
小燕子缓缓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转凉了那般寻常。她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箸青菜放在饭上,垂着眼帘低头慢慢咽了一口。
“银锁那天晚上,我蹲在门后面哭了一整夜。”她咀嚼了两下,喉咙微微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干涩的饭,又像是在咽下别的什么东西,“天亮的时候我想,够了。眼泪流干了,以后就没有了。”
明月咬着下唇,拼命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可您这样……这样太苦了。”
“不苦。”小燕子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以前在大杂院的时候,孙婆婆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指望’你指望别人对你好,别人不对你好,你就难过。你不指望了,他做什么都伤不到你。”
她说完,端起碗,一口一口地继续吃饭。动作慢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桩千斤重的任务。无半分食欲,亦无半点滋味,不过是为了让这副身子骨能撑着罢了。
明月立在一旁,泪珠无声滚落,忙不迭背过身去,用袖口胡乱擦了擦。
夜里起了风。
福府的晚膳用毕,各院的下人们陆续掌了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整座宅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可新房里的灯,只点了梳妆台上那一盏。
小燕子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成婚之后,福晋将府里的一部分庶务交给了她——不过是些采买布料、核对菜单的轻省活计,算是走个过场。可她却做得格外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看,用毛笔在空白处做蝇头小注。
明月已经退下了。彩霞在门外守夜,偶尔探头进来问一句“格格要不要添茶”,被她轻声打发走。她说“不用伺候了”,语气温和平静,却不容置疑。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院里的海棠被吹得簌簌乱颤,落了满地碎红。已经是暮春了,夜里还是有些凉。她披了件半旧的藕色夹袄——是从漱芳斋带过来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她舍不得换。
风忽然将窗子吹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账册上的字迹被摇得忽明忽暗。她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棂上的一刹那,瞥见了西厢书房的方向。
那盏灯亮着。隔着几重花木,昏黄如豆,在夜风里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