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定下来的那天起,漱芳斋便不再是漱芳斋了。
内务府的嬷嬷们像候鸟一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手里捧着大红绸缎、金线绣样、珠翠头面,将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廊下堆着缠枝牡丹纹的妆花缎,桌上摊着赤金累丝凤凰步摇,连窗棂上都挂满了各色丝线,红得扎眼,金得刺目,铺天盖地都是喜庆的颜色。
可小燕子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连喘气都费劲。
从清晨到日暮,她被嬷嬷们围在中间,试嫁衣、量尺寸、学规矩。一个嬷嬷板着脸在她耳边念——“大婚当日,格格须先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由全福太太搀扶入轿。入洞房后,坐床撒帐,新郎官挑盖头、饮合卺酒……按规矩,成婚之后九日,你还得归宫谢恩呢。”
小燕子听着,像在听一卷与她无关的天书。
“格格,请您抬手。”
她抬手。
“格格,请您转身。”
她转身。
“格格,步摇不能这样晃,您走路的时候腰要稳,头不能动。再来一遍。”
她再来一遍。
紫薇从宫里请安回来,一踏进院子便看见小燕子站在海棠树下,身上穿着那件尚未缝完的嫁衣样衣,大红锦缎上金线凤凰只绣了一半。她双臂僵直地平伸着,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两个嬷嬷摆弄,一个扯着她的袖口拉扯调整,一个蹲在地上反复摆弄裙摆的长度。小燕子的脸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没有抬手去擦。
她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没有焦距,活像一个被抽空了棉絮的布偶,透着一股子茫然的空寂。
紫薇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都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一屋子的嬷嬷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刘嬷嬷上前一步,赔笑道:“紫薇格格,这不合规矩。按皇家规矩,婚丧嫁娶的吉期都得由钦天监选定,像大婚这样的事,钦天监还常会选出两个吉期供主子挑选钦定呢,如今吉日已定,嫁衣明日就要缝完,还有大婚礼仪格格只学了不到一半——”
“我说,都出去。”紫薇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
嬷嬷们终于噤声,匆匆行了个礼,鱼贯退出。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紫薇快步走到小燕子面前,一把扯下那条压在她头上的大红盖头,狠狠掷在地上。
“够了!今日不练了!”
小燕子垂眸看着那块落在地上的红绸,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弯下腰将它捡起来,指尖细细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慢得像在摩挲一段易碎的旧时光。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紫薇脸上。
紫薇心里狠狠一抽。
小燕子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红,甚至连委屈都没有。那双从前骨碌碌转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捞不上来。
“紫薇,”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别赶她们了。早学晚学都是要学的。今天不练,明天嬷嬷会让我练更久。”
“那就让她们来!”紫薇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手指用力地发颤,“可你别这副样子行不行?你生气就喊,委屈就哭,难受就骂人——你别什么都说‘好’!”
小燕子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可我喊了哭了骂了,然后呢?”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一片枯叶,“圣旨还是圣旨,下月初八还是下月初八。什么都变不了。”
紫薇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泪的棉絮,千言万语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燕子垂着眼睛,把心里那些困了许多天的话,一字一句倒了出来:“嫁衣穿上了,规矩学会了,到时候往花轿里一坐,到福家对着牌位磕头,再被送进洞房,一整天不就过去了吗。只要熬过那天,以后的事,就轻松了。名分上我是福二少夫人,可尔泰心里没我,府里也不会有人管我,我就安安分分待着,不碍谁的眼,谁也不用来找我麻烦。”
紫薇猛地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小燕子,你在说什么?你才十八岁,什么叫‘一整天熬过去就好了’?你若抱了这个心思过日子,一辈子可怎么熬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