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被封为“明珠格格”的消息,是在一个霜降的早晨传遍后宫的。
圣旨是小燕子亲自送到福府的,排场比上次给小燕子宣旨时大了许多——八个小太监分列两行,内务府的笔帖式捧着册文跟在后面,连永琪和福家兄弟都被皇上点名陪同观礼。紫薇跪在福府正厅,听小路子念完了那道她等了整整一年的旨意。旨意里说,夏氏之女紫薇,乃朕流落民间之血脉,今认祖归宗,封为明珠格格,赐住漱芳斋。
紫薇双手接过圣旨,额头轻轻磕在金砖上。她没有掉眼泪,只是挺直脊背跪着,过了许久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来。福晋在旁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福伦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尔康立在门口,手按刀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牢牢锁在紫薇身上,片刻未曾移开。紫薇站起来时与他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那一眼极轻极短,短到在场的人几乎都未察觉,但那轻轻的一点头却像是在说——她知道他会在这里。
永琪最先开口,笑着拱手说往后得改口叫明珠格格了。尔康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在她走过时低声说了句“恭喜”。那两个字压得很低,但紫薇听见了。
消息传到漱芳斋的时候,小燕子正在院里跟明月学绣花。她绣的是一对燕子——原本是想绣两只的,结果第一只绣得太胖,第二只实在没地方搁,变成了一只胖燕子占满了整个绷子。明月委婉笑道:“格格这燕子瞧着可真富态。”小燕子把绷子举到眼前端详半天,撇嘴嘀咕:“哪里是富态,明明是吃撑了的笨燕子。”
就在这时,小邓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嗓子都劈了:“格格!格格!大喜事!明珠格格——紫薇姑娘封了明珠格格!圣旨刚下,这会儿已经回宫了,正往漱芳斋来呢!”
小燕子腾地起身,绣绷子“啪嗒”一声从膝头滚落。她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把攥住明月的袖子拼命摇晃,扯着嗓子大喊:“紫薇终于封格格了!”明月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忙不迭地讨饶:“格格您轻点!”,小燕子已经松开她风一般地往院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绣绷子拍了拍灰,又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着明月一起往门口冲。
院门口,紫薇正好从轿子上下来。她穿着一身新制的淡紫色旗装,头上戴着各个品级的钿子,身后跟着金锁和两个宫中嬷嬷。阳光从长街那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含着笑,站在漱芳斋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小燕子。
“紫薇!”小燕子冲过去,在离紫薇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然后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行了个标标准准的礼,“小燕子给明珠格格请安——”
紫薇一把将她扶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我之间,不必行礼。”
小燕子直起身,看着紫薇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漱芳斋的院子里回荡,把廊下的宫灯都震得微微摇晃。金锁在旁边也哭笑着,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了。”。明月连忙招呼小宫女们端茶备水,又扯着嗓子吩咐小邓子:“快去小厨房催催刚蒸上的点心!”。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穿过回廊走进正殿,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这是荷花池,这是书房,这是她昨天绣的胖燕子——看,像不像吃撑了?紫薇认认真真端详了那只胖燕子,笑着说道:“这翅膀绣得倒是挺周正的。”小燕子说那是叶子。紫薇沉默了半晌,改口说叶子绣得挺像翅膀的。
当天晚上,小燕子让明月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紫薇的寝殿里。明月面露难色,躬身道:“这不合规矩呀,各位格格向来都是各居寝殿的。”小燕子说天气冷两个人睡暖和,这是大杂院的规矩。明月看向紫薇求助,紫薇只是笑着说把被褥搬过来吧,往后天气转凉了一起睡倒暖和些。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照做了。
两个姑娘并排躺在紫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透过半透明的帐幔能看见窗外朗朗的月光。殿内宫灯早已熄灭,院子里间或传来秋风卷动枯叶的沙沙声响。小燕子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真好啊——以后咱们都不用偷偷摸摸了。紫薇侧过身来,轻声问她记不记得她们第一次在大杂院睡一张床的时候,金锁睡在地铺上,两个人挤得翻不了身,半夜被子掉了被冻醒过来。小燕子嘿嘿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不记得!那天我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害得你第二天喷嚏打个不停,这事我能笑到下辈子!”
紫薇把被子往小燕子那边拉了拉,确保她的肩膀都盖住了,才轻声说:“你一贯睡得翻江倒海的。”
小燕子没有反驳,只是把银锁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当紫薇问起银锁的来历时,小燕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说这对银锁原是一对,一枚在她这儿,一枚在另一个人手里。紫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那个人——就是上次在长街上送我弓的那个。”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锁上的纹路,眼睛望着帐顶,声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记得我了。银锁还留着,人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