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走出太医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围场上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紫色的晚霞,像一块没烧尽的炭,边缘发着微光,中心已经冷了。
他没有直接回御帐。他站在太医帐外那片被踩得狼藉不堪的草地上,负着手,不说话,身边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随行的王公大臣已经被永琪暂时安抚住了,但围场里那种紧绷的气氛依然没有散去——巡逻的脚步声比平日密了一倍,侍卫们盘查每一个出入营帐的人,便是端菜的宫女也难逃仔细打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旋即便被沉闷的号令声压了下去。
那是紫薇刚才呈上来的血书和一幅画,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绢帛上的字是暗褐色的,是血,不是墨,时日久了,边缘已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的笔画仍然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夏紫薇。夏氏的血书。夏氏——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当面提过了。那是他年轻时在济南微服时的事,彼时他还不是现在这个须发渐白的老皇帝,而是一个尚能纵马踏青,刚登上皇位的皇子。夏氏是个温婉女子,说话柔声细语,绣得一手绝好的梅花。他答应过会回来接她。后来朝局动荡,孝贤皇后薨斯,他回京之后便是一连串的事情,等事情真正解决好了,已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他曾派人寻过,可济南那处宅子早已易主,夏氏自此杳无音信。他原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未曾想她竟为他诞下一女,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抚养了十几年,临终前以血濡毫写下这封信,命女儿徒步赶赴京城寻他。
皇上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帝王的多疑,是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数十多载,从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里磨出来的本能。紫薇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打量着那张脸,从她的眉眼间确实看出了一点夏氏的影子——那双眼睛,那种微微偏头的角度,都有几分熟悉。凭这卷血书和这张脸,他至少有七分把握。但另外三分,是谨慎,是在朝堂上见惯了各种手段之后留下的警惕。万一呢?万一这一切是有人精心安排的圈套呢?毕竟萧家的人恰好出现在她身边,这背后的巧合让他不得不多了几分审视。
“小路子。”皇上唤了一声。一个白发老太监无声地从帘幕后面出来,躬着身子等吩咐。
“你去太医院调一份脉案。”他没有说调谁的,也没说调什么年份的,只说了这么半句话。小路子在宫里沉浮了大半辈子,最是懂帝王的言外之意,闻言低低应了一声,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上在他转身离去时又叫住了他:“还有——去查一查这位‘紫薇姑娘’进京之后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不要声张。”小路子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退出了御帐。
御帐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把帐壁上挂着的弓囊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帐外传来尔康的声音,正在向什么人交代换防的口令,语气沉稳,有条不紊,问得比前半夜更细,连巡察的频率都重新定了每一盏茶的间隔。皇上听了一阵,没有打断。福尔康这个年轻人他是越来越看重的——办事利落,心思缜密,不像有些御前侍卫只知道按规矩行事。更重要的是,他是少数几个他信得过的人。
他回到御案前坐下,目光又落在那卷血书上。血书的最后一句话他看了第三遍:“妾身无怨,唯愿此女得见其父一面。”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夏氏无怨。可他这个做皇帝的,欠了一个女人十几年的温情与惦念,如今她的女儿千辛万苦走到他面前,连认个爹都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以命相搏。
而那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萧云。萧之航的女儿。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片写了药方的旧布上。萧之航是他最信任的边将之一。三个月前那封密信是他亲手写给萧之航的,盖的是他的私玺。萧之航在暗处追查朝中那股势力,查的是足以动摇社稷根基的大案。而他的女儿,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化名“小燕子”,流落在京城,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挡了一箭。这不是巧合。萧云一定是在逃亡途中遇到了紫薇,以她父亲言传身教的那份照拂弱小的性情,她断不会袖手旁观。可是一旦把她册封为格格,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宗人府的册子上,出现在内廷的档案里,不出半个月,朝中参奏萧之航的那批人就会知道——萧家的女儿还在京城。他们一定会拿她做文章,要么胁迫她,要么除掉她,或者用她的存在来诬蔑萧之航“假死欺君”。他不能让萧云暴露。
皇上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砭骨,围场里巡逻的火把在远处晃荡不定,恰似一群惶惶不安的流萤。他走到太医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守在外面的胡太医连忙跪倒。皇上越过他,推门而入。帐内的太医们齐齐跪了一地。他径直走到床板前,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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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还在发烧。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屑,额间敷着的冷帕子,已被体温烘得温热。她昏迷中不时不安地动一下,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祥的梦。她的左肩窝裹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布上微微渗出血迹。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手心里还攥着一样东西——银锁。
那枚银锁终于从领口完全滑了出来,躺在她掌心。帐篷里的烛光昏暗,但那点微光落在银锁的弧面上,还是泛出了一层柔柔的银泽。锁面刻着几样朴素花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显是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他弯下腰,把银锁托在指尖看了看。
萧家的东西。这锁他见过。原是福家那小子的物件,听闻十年前他将这锁赠予萧之航的女儿,如今锁仍完好,可它的主人却已人事不省。
他把银锁轻轻放回小燕子手心,目光上移,落在她脸上。这张脸和十年前那个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他记得那丫头当时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看见御座旁边放着一盘贡梨,眼睛亮了一下,又不敢开口。最后还是他示意宫女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梨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萧之航站在一旁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她倒是吃得理直气壮。如今这个小丫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能替人挡箭的姑娘,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浑身滚烫,嘴唇咬烂了都不肯叫一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