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大脑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一片混沌空白,什么念头也生不出来。她想过自己会被人拦下,想过侍卫盘问她,甚至想过自己会被架走——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用箭指着。她只是来找爹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箭对着她。
黑衣人松开了弓弦。箭破空而来。
紫薇闭上了眼睛。
箭没有射中她。她先是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撞击——是血肉与箭矢相撞的声音,闷得像重锤砸在棉絮上,和刚才箭矢破空的尖啸截然不同。然后她感觉到了重量。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山坡上猛扑下来,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身上。紫薇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腰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白。等她重新撑起身体,看到的画面让她的整颗心都停住了。小燕子躺在她面前的地上,左肩窝里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箭头从后肩透出来一小截,带着血,在日光下红得刺眼。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白得像纸,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她没有晕过去,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那把弹弓,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全部凸了出来。
“小燕子——!”紫薇的声音撕心裂肺。
围场里忽然静了下来。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风声还在,旌旗还在猎猎作响,马匹还在嘶鸣——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了。永琪勒紧了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又落下。尔康的手猛地按上刀柄,目光如电,死死锁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尔泰愣在原地,他的弓只拉开了一半,他原本正在瞄准远处的一头麂子,听见声响后转头,刚好看见一个灰色人影从山坡上扑下来的那一刻。
小燕子直直地躺在地上,意识像被潮水快速卷走般迅速模糊。钻心的疼猛地袭来——比赵教头给她正骨那次疼十倍,比从马上狠狠摔下来那次疼二十倍。箭镞钉在骨头缝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往她肩膀里捅。但她咬着牙,硬撑着没有昏过去。她听见身下紫薇的哭声,那哭声又尖又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想开口说“别哭”,可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三个人策马疾冲而来。最先翻身下马的是永琪,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小燕子肩上的箭伤,脸色骤变。
“箭上有倒钩,不能拔。快传太医!”他厉声冲身后喊道,几个侍卫应声而去。永琪又看了一眼伤口的形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不是围猎用的平头箭——这是军用的狼牙箭。”
尔康也下马了,蹲在小燕子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他的目光冷静,动作极快,先在伤口周围按了按判断出血量,又翻开小燕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小燕子脖子上的银链。链子从领口滑出来,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锁。尔康的目光在银锁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那锁做工粗糙,边缘磨得光润,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他没有多想,把银锁塞回她领口,继续检查伤势。
尔泰紧随其后翻身下马,目光急切地扫过小燕子的伤势,立刻蹲下身来帮忙。他原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可永琪俯身查看的身影,恰好严严实实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绕过永琪走到近前,刚要蹲下身——永琪忽然站起来发令,宫中的规矩他不能不听——他只好直起身子应声,回头去协助调度。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她被人抬上担架,从他身边经过。他仓促低头瞥了一眼,只捕捉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轮廓。女孩脸色惨白,双目紧阖,人已经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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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没射出去的箭。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个昏迷的姑娘被人抬起、手臂垂下、手指虚虚地蜷着的时候,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像有块湿重的棉团,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肋下,闷得发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蹄声杂沓,人声嘈杂,侍卫们正在把树林里的黑衣人押出来。那人的弓已经被折断了,被两个侍卫摁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冤枉”。几个大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混乱的起因。有人说是刺客混进了侍卫队,有人说是猎场外围的警戒线出了纰漏,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推诿责任。但没有人注意到,山坡上那棵最高的松树下面,散落着几颗没来得及打出的小石子,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几颗被遗忘的眼泪。
紫薇跪在地上,被人扶着站起来。她的手仍死死攥着小燕子塞给她的那颗石子,指节泛白,石子尖锐的棱角早已将掌心硌出了血珠。她拼尽全力想迈步跟上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软得半分也挪不动。一个年轻人扶住了她的胳膊——是永琪。
“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妹妹。”紫薇的声音哆嗦着,但她的腰是直的。泪水猛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瞬间冲花了脸上沾着的泥尘,她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和心思都没有。
永琪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担架远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紫薇浑身一震的话。
“皇阿玛有令,所有人原地待命。受伤的姑娘抬到太医帐里去——皇阿玛要亲自过问此事。你跟我来。”
紫薇跟在他身后往御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才想起那封血书还缝在自己的衣衫夹层里。她的手紧紧按在腰侧,指腹下的绢帛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像一团烧在她心口的火。她的手还在不住地抖,脚也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小燕子早上蹲在泥地上画图时的样子——那双沾着泥巴的手在地上指指点点,把她要走的路一条一条画出来,把每一个弯都标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告诉她:你别怕。就算出了事,我也会护着你。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现在她才知道,那一句“护着你”,是拿身体挡在箭前说的。
紫薇没有回头。她的脚终于踩实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跟在五阿哥身后穿过了围场,穿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王公大臣,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穿过了那道她从小到大隔着千万里青山想象了无数次的明黄帐帘。
所有事情都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去了,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做到了——她把血书带进了围场。而那个替她挡箭的人,此刻正躺在太医的帐子里,不省人事,领口里那枚从来不肯示人的银锁终于滑到了外面,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暗淡而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