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那天,天还没亮小燕子就醒了。她既非被鸡鸣唤醒,亦非被犬吠吵醒——竟是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醒的。她躺在床铺上,一只手紧紧压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隔着肋骨一下一下地猛砸,像有人攥着鼓槌在里头拼命擂鼓。她在凉州上过战场,听过大军冲锋前的号角,见过父亲翻身上马时铠甲发出的冷响,她以为自己在任何大事面前都不会再紧张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不是士兵,不是斥候,她只是一个要把别人送进围场的普通人。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每触碰一件衣物,心里就把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细细再过一遍。金锁已经醒了,正蹲在墙角给紫薇系腰带。紫薇今天穿的是她自己那件藕荷色衫子,袖口的淡蓝小兰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让紫薇穿这件——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这件衣裳的料子和丫鬟穿的粗布不一样,万一被盘问,能让人多犹豫一瞬。
“血书呢?”小燕子压低声音问。紫薇把手按在腰侧,那里的衣裳夹层微微鼓起一道不显眼的轮廓。“缝在夹层里了。外面摸不出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可按在腰侧的手却稳得像钉在了那里。
“记住路线,”小燕子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条简图,“从老槐树进去,顺着做了记号的路走,翻过山梁之后别急着下去,先在矮树林里蹲一会儿,看清楚巡逻的走了再动。进了围场之后别跑,别东张西望——就当你是哪个王府跟来的丫鬟,丢了东西回来找。到了御帐前再跪,不要跪早了。别在侍卫面前跪,他们不会给你通报,只会把你架走。一定要当着皇上的面跪,人越多越安全。”她顿了顿,拉住了紫薇的手,“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紫薇眼中凝着郑重,深深地点了点头。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弹弓,利落插在后腰,又攥紧匕首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锋刃。临走前她溜进灶房,摸出两个昨日剩下的凉窝头,一个狠狠塞给紫薇,一个叼在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忽然一拍脑门,又把狗子喊了过来。
“狗子,今天帮姐姐办件事。”
狗子正揉着惺忪睡眼,一听有差事立刻来了精神,胸脯挺得像小将军似的,脆声喊:“什么事?你说!”
小燕子把他拉到院门口,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去顺贞门校场附近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特别注意有没有人往大杂院这边张望,或者打听什么‘周燕’、什么‘甘州来的’之类的话。有的话别声张,回来告诉我就行。”狗子用力点了一下头,一溜烟跑了。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在巷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认人脸比认字快得多,让他望风比让大人去还管用。
小燕子转身对金锁说:“你今天哪也别去,就在院子里待着。万一下午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跟柳红说——就说我们去城西了。别多说。”
“你们——”金锁的眼眶早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死死咬住唇瓣,声音发颤,“你们一定要回来。”
紫薇抱了她一下:“放心。很快就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杂院。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还蒙着薄薄的雾气,墙头上的野猫蹲在瓦片上舔爪子,斜眼看了她们一眼又眯起眼睛继续打盹。她们出了永定门一路向西,走到西山脚下时太阳刚刚升起来。小燕子带着紫薇沿着她探过的那条小路开始往上走。今天的天气很好,秋阳金灿灿地照在山坡上,把满山的红叶照得像烧起来一样。可紫薇走得很吃力——山路不是济南府的石板路,不是大杂院到菜市口的平坦巷子,是坑坑洼洼的土石路,树根从地底下拱出来横在路面上,碎石踩上去就往旁边滑。她才走了一里地就滑倒了两回,裙角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手掌擦破了皮,但每次都不等小燕子伸手就自己爬了起来。小燕子看在眼里,没有扶她,只是在前面走得稍微慢了一些,把最滑的那几处碎石先用脚踢开,把挡路的荆棘用匕首砍断。
到了老槐树下面,小燕子停下脚步。她拨开那丛新长出来的荆棘,露出那个隐蔽的路口。“从这里进去,走大约三里地,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围场。”她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紫薇,“喝口水。再往前就不方便停下来了。”
紫薇接过水壶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依旧不见湿润。她抬眼望向那条被疯长的杂草半掩的小路,又缓缓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
“我就在外面。”小燕子指了指山梁东侧的一片松林,“那里视野好,能看见围场里的动静。你进去之后万一有事——有人拦你,或者你跑不掉——就到开阔地去。我在高处看着。”
“万一有人放箭呢?”
“不会。”小燕子的声音很笃定,“围场里放箭需要好几道命令。人越多的地方,命令越慢。你在人多的地方跪,等命令传下来,皇上已经看见了。只要他看见血书,你的命就不是刺客,是证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紫薇把水壶递还给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血书,转身就要往里走。小燕子忽然叫住她,从后腰抽出那把弹弓,又从地上捡了一颗指头大小的石子。
“紫薇——万一,万一情况不对,我没来得及赶到,你就往矮树林里跑。到了林子里找一棵朝南的树——树皮上刻了‘十’字的就是我做的标记——躲在树后别动,我会来找你。”她把手里的石子放进紫薇掌心,把她的手指合拢,握紧,“别怕。”
紫薇攥着那颗石子,眼眶又红了,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她转过身,弯腰钻进了那个荆棘丛中的路口,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树影里。
小燕子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树影里,才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爬上东侧的松林。她寻到一棵最高的松树,手脚并用地攀上去,在最粗壮的树杈上稳稳坐定,目光死死锁住荆棘丛的方向。这个位置很好——往西能看见整个围场,往东能看见来路,视野开阔。她从怀里掏出弹弓搁在膝盖上,又摸出一把小石子排在手边,然后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