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在大杂院住到第五天的时候,终于把院子里每个人的名字和脾气都摸清了。
王奶奶是年纪最大的,七十三岁,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奶妈,如今耳朵有些背,但心里比谁都明白。谁偷懒、谁受了委屈、谁跟谁闹了别扭,她拄着拐杖往廊下一坐,眯着眼看上一会儿,就能把来龙去脉说个八九不离十。张伯和李伯是一对老棋友,每天下午都蹲在枣树下对弈,棋子是用碎瓦片磨成的,缺了车少了马,二人也照样杀得难解难分、津津有味。陈伯从前在琉璃厂裱画,后来眼睛不行了,就给邻居写写春联换顿饭吃,一手字写得极好。孙婆婆腿脚不好,整天坐在门口纳鞋底,针脚又细又密。刘婶带着孙女小叶子住西屋,男人三年前被拉了壮丁,杳无音信。狗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柳青从街上捡回来的,帮院子里各家跑腿打杂,混一口饭吃。
院子里没有谁是过得容易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本说不出口的苦账,但他们照样每天早上起来生火做饭、洗洗涮涮、下棋纳鞋底、吵两句嘴又和好。日子像磨盘一样沉,但只要还在转,就总能磨出点东西来。
小燕子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凉州军营里,那些糙汉子也苦,但苦得很有底气——他们是兵,身后有朝廷,身边有同袍。而大杂院里的这些人,苦得像墙根下的草,谁路过都能随意踩上一脚,他们能做的,唯有把被踩弯的腰再慢慢直起来。可他们还是每天早晨排队盛粥、互相挪地方、在雨天帮别人收衣裳——就像他们当初给她挪出那块干地方时一样。
她开始懂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了。有一次萧之航带着她从边境回来,经过一个被战火毁掉的村子,村里人正在废墟上重建房子。父亲说:“云儿,这世上最硬的不是刀,是草。刀砍下去能断,草踩倒了还能起来。老百姓就是草。”
那时候她不太明白。现在她蹲在大杂院的井边洗一盆野菜,看着廊下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就懂了。
到第十天上,短缺的物资已经积累到了非买不可的地步。柳红数了数灶台上的瓶瓶罐罐——盐罐子被刮得锃亮见底,油瓶子里只剩瓶底那点黏糊糊的油脚子,醋坛子更是早空得没了一丝酸味。米缸里的米也见了底,勉强还够全院人吃两三天。她把这几样缺漏的东西列了张单子,又从锁着的钱匣子里倒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和一小块皱巴巴的碎银,翻来覆去数了又数,重重叹了口气,才抬头喊小燕子。
“燕子,走,跟我去买米。”
“买米?”小燕子正蹲在院角帮孙婆婆搓麻绳,听见这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买米不是该找柳大哥去扛吗?”
“他白天在码头扛活,天黑才回来。”柳红把钱袋系在腰上,提起墙角两只空了的米袋往肩上一搭,“等他回来粮铺早关门了。往常都是我跟狗子去,今天你去。狗子那小子玩弹弓把隔壁赵婶家的窗户纸打穿了三个洞,被我罚去给人补窗户了。”
小燕子没再多问,接过一只米袋跟着柳红出了门。
这是她住进大杂院之后,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出远门。
前些天她也出过院子,可全是家门口那点地方打转——要么去巷口打酱油,要么去隔壁借个簸箕,再就是拎着泔水桶倒垃圾。像这样走到真正的街面上去,是头一回。
京城深秋的街面上,热闹得像开了锅。暑气早就退了,秋风干爽,不冷不热,是买卖最好的时节。她们顺着窄巷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敞亮起来,一条宽绰的大街打南到北铺得直直的。街两边全是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山货的、卖脂粉的、卖铁器的,招牌一个挨一个,重重叠叠地挂着,一眼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从西域带来了葡萄干和地毯,有带着小厮的富家公子在古董铺门口一站就是半天,有挽着篮子卖花的小姑娘追着行人甜甜地喊“大爷买枝花吧”。
柳红带着小燕子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岔街,在一家粮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幌子上写着“周记米行”四个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掌柜见了柳红便笑着打招呼:“柳姑娘来了?今天有新到的沧州小米,价格便宜,要不要来点?”
柳红将空米袋“啪”地往柜台上一放,眉梢一挑,便与掌柜你来我往地讨起价来。两人为了每斤便宜一文钱唇枪舌剑,磨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掌柜只得苦笑着摇头认输。柳红把米袋子装满递给小燕子一袋,又给狗子装了一袋。她自己扛一袋,小燕子扛一袋,分量不轻,但小燕子从小练出来的力气不是白给的,扛在肩上走得稳稳当当。
出店铺之后柳红又拐进隔壁的杂货铺子,买了一包粗盐,一坛醋,还有一小罐菜籽油。杂货铺的伙计一边漫不经心地包着东西一边偷闲,盐包扎得松松散散,油罐也没寻绳子捆牢,柳红眼一瞥便瞧出了破绽,一一指了出来,那伙计被说得面红耳赤,忙不迭地老老实实重新捆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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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在一旁看着,暗暗佩服。这个柳红比她也大不了几岁,但操持家务的本事、跟人打交道的精明、护着院子里那帮老人孩子的泼辣劲儿,比她在凉州见过的任何一个管后勤的老兵都利索。在凉州,物资调配是军需官的事,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现在跟在柳红身后拎着米袋油罐走在街上,她才发现,原来活着这件事,有这么多她从来不知道的细碎工夫。
买完东西,两人一人扛一袋米往回走。走出岔街拐上大路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小燕子抬眼望去,只见大街上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密不透风,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瞧,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半大的孩童从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挤着凑热闹。圈子中间传来一个人的吆喝声,公鸭嗓子,又尖又破。
“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偷东西呢?光天化日之下,偷我家客人的钱袋,还不承认!”
小燕子脚步一顿。
“又是东街的王麻子。”柳红皱起眉头,把小燕子往旁边拽了拽,“别去凑这个热闹。那家伙是这条街上的地痞头子,专门欺负外地人。被他讹上的人多了去了,咱们惹不起。”
小燕子没有搭话,但脚下却慢了下来。她从那堆人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画面。
圈子中间站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月白色褙子,料子不差,做工也精细,看着像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裙角沾了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穿青色布裙,拽着小姐的袖子,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说“我们没有偷东西”。
那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皱纸,似是风一吹便要栽倒。她望着王麻子那张横肉堆起的脸,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吓得只敢死死攥着手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麻子的叫嚷声仍在人群里翻来滚去。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抱着胳膊,用眼睛横着围观的人,好像谁敢站出来就要打谁。
“怎么不说话啦?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说话?我看你这个包——对,就这个!”王麻子一把扯过那丫鬟手里提的包袱,里面哗啦掉出来几件衣裳,还有一个小布袋。他捡起布袋一倒,倒出几块碎银和一根银簪子。“银子!这不是赃物是什么?你们两个外地来的穷丫头,能有这么多银子?分明是偷了我客人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