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出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又黑又亮。他赤着瘦巴巴的脚蹲在灶房门口,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腮帮子还轻轻动了动。柳红拿筷子敲了他一下:“狗子,把碗摆上。谁最后一个上桌谁洗碗。”
狗子脚底下生风,一溜烟没了影。紧跟着出来的是张伯,这个驼背的老头从前靠走街串巷磨剪子营生,如今腰弯得像张弓,直都直不起来,一手端着个破了边的陶碗,一手夹着个缺了腿的小板凳。然后是刘婶带着她五岁的孙女小叶子,小叶子刚从暖被窝里被拽出来,小脸哭丧着皱成一团,头顶的小歪辫被揪得翘老高。再然后是李伯、陈伯、孙婆婆……
像是灶上那锅慢慢烧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大杂院也从死沉的沉寂里慢慢醒了过来。一个又一个的人从那些歪歪斜斜的门洞里钻出来,端着各式各样的碗——有豁口的陶碗,有掉了漆的木碗,有用铁皮补过的瓷碗——聚在院子中间那张用旧门板搭起的桌子前。没有人发令,但他们自动排成了一个松散的队形,年长的先盛,年幼的后盛,柳红掌勺,分量分得恰到好处,每个人的碗里都差不多。
小燕子起初拘谨地站在灶台旁边,不知道该不该也端碗过去。柳红斜了她一眼,把一碗粥塞进她手里,又往碗里多搁了一块饼子。
“你是新来的,今天不算你的人头。明天开始,吃饭要干活。”
小燕子双手捧着碗,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坐下来。周围的人都没有刻意看她,但小叶子偷偷拿眼睛瞟了她好几回,狗子在对面一边稀里呼噜喝粥一边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张伯低头喝粥,问了一句:“姑娘是哪儿人?”
小燕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柳红就替她回答了:“甘州的。投亲没投着,先在这里住着。”
“甘州好啊,甘州的梨甜。”张伯咂了咂嘴,好像已经在想象梨的滋味了,没有再追问。
小燕子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菜叶子飘了大半碗,米粒屈指可数,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灌进肚子里,一股暖意从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渗。她已经忘了上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路上吃的都是冷的,有时候甚至是馊的——在骡马店捡的半块炊饼,在集市上帮人卸货换的两个凉窝头,在山神庙里和叫花子分的一把炒黄豆。她把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慢得像在数着米粒咽,像是怕这碗带着热气的东西眨眼就从她面前消失。
早饭后,柳青出现了。他昨天晚上守更——在西城一家粮铺当更夫,三更上工,五更收工——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泛着血丝。他往井边一蹲,拎起一桶凉水就从头顶浇下去,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子,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坐在枣树下帮王奶奶择菜的小燕子。
“你还没走?”柳青的语气说不上凶,但也不算客气。
“我让她留下的。”柳红从灶膛里探出头来,“她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看病。你去找个这样的人来,给工钱的那种,你看人家来不来?”
柳青被妹妹怼得噎了一下。他拿过一块干饼子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是赶她走。我是说——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破房子破院子,风大了屋顶还漏。她一个姑娘家……”
“一个姑娘家怎么了?”正在打盹的王奶奶忽然睁开一只眼,“你是说我们这帮老骨头不中用了,拖累人家年轻人?”
“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闭嘴。”王奶奶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这姑娘昨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是个苦命的。苦命人帮苦命人,老柳家的规矩,你阿玛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轮到你当家了,规矩就变了?”
柳青低下头,不吭声了。
小燕子坐在那里,把一把韭菜择得干干净净,绿是绿白是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很稳,但鼻子却有点发酸。她埋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清晨斜斜铺进来的光影里,没人瞧见她嘴角那极细微的一动。
小主,
吃过早饭,小燕子主动揽了洗碗的活。洗碗的水是从井里新打上来的,冰得刺骨,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在冰凉的瓷碗上麻利地转动。她把碗一只一只地刷干净,然后用干布擦净,摞在灶台旁边的木架子上。码得齐齐整整,跟柳红平日里随手乱堆的模样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柳红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干活利索得不像一个普通布商之女。她的手掌上有茧,不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那种细茧,是握刀握枪握缰绳磨出来的硬茧。她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绷出来的端庄,而是常年练武形成的自然体态。还有她昨夜里翻身时从包袱里露出半截的匕首,牛角柄,刃口泛着冷光,不是寻常人家姑娘防身用的绣花剪。
柳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在小燕子把碗码完之后,从兜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灶台上。
“下午去街上买点盐。家里的盐见底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前走两条巷子,拐角那家杂货铺最便宜。别去街头那家,那家缺斤短两。”
小燕子拿起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两枚铜钱分量极轻,值不了什么,可柳红把它们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刻,竟像是把一把温热的家门钥匙,递到了一个终于有了归处的人手里。
“柳红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别叫姐,听着别扭。就叫柳红。”柳红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那间屋以前是我阿玛住的。他人走了之后一直放破烂。你下午要是没事,把里面收拾收拾,往后就住那儿。”
小燕子站在原地,把那两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枚银锁放好。
下午她便开始收拾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推门,灰尘簌簌往下落,似下了一场细弱的灰雨。里头堆着锈迹斑斑的农具、豁了口子的竹筐、一捆霉得发绿的稻草,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朽木头。墙角的蛛网结得密密麻麻,一只老蜘蛛蹲在网中间,油亮油亮的,像是在这儿住了几辈子。
小燕子把袖子挽到肘弯,开始干活。她把屋里的废品一样一样挪出来,仔仔细细分门别类码在院子里——能当柴火的归成一堆,能换钱的归成一堆,实在烂得不成样的就扔进墙角的垃圾筐。她的力气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那些柳青拎着都费劲的锈铁犁头,她深吸一口气就搬了起来。张伯蹲在廊下看她干活,看了半晌,对旁边正在搓麻绳的李伯说:“这姑娘,是个干活的料。”
狗子也颠颠地凑过来帮忙,才搬了两三趟就累得直晃悠,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喘气。小叶子则蹲在一旁看蚂蚁搬家,时不时抬头冲小燕子喊一句:“小燕子姐姐,这里有只大蜘蛛!”小燕子头也不抬地回一句:“别碰它,它比你住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