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晚风轻拂,驱散午后燥热,却吹不散陈文昭心底沉甸甸的自责与晦暗。
方才溪畔文试落败,周遭讥讽入耳,字字句句皆辱及周夫子。八岁的少年僵立原地,肩背紧绷,满心皆是愧疚,只以为是自己学识浅薄、无能无用,连累恩师清名受损,自己沦为旁人笑柄。
沉闷氛围之中,一道沉稳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温柔却有力量,徐徐熨平少年心底翻卷的褶皱与阴霾。
“文昭,静下心,听我说。”
马明远缓步立在他身前,目光澄澈安然,无半分苛责,唯有恳切劝慰。
“今日比试,你输的从来不是骨气与脸面,更不是本心德行。你输在年幼学浅、课业未精。你年仅八岁,未曾系统研习经义破题,应对超纲难题失利,是学识积累之差,绝非天资愚钝,更谈不上辱师之罪。你无需如此苛责自己。”
他顿了顿,清风穿林,语声愈发通透坚定。
“世人眼界狭隘,唯以功名论高下,以进士、举人虚名评判师资优劣,却全然不懂教书育人的真正大道。周夫子隐居乡野,无权贵依仗,无家世帮扶,半生清贫固守简陋私塾,收纳一众寒门稚童、乡野子弟。”
“这些孩子根基薄弱、无人启蒙,城内名师皆不屑收纳教导,唯有周夫子心怀仁善,一视同仁。二十载昼夜不辍,点灯授课、悉心栽培,从未有半分懈怠。”
“世人嘲讽夫子无名无绩、教不出金榜门生,却视而不见,夫子守住了无数寒门学子的读书之路,托住了底层之人唯一的出头阶梯。功名成就,需天时、地利、家世、机缘齐聚,绝非一介蒙师所能左右。可立身立德、明礼辨非、守心存义,这些做人根本,皆是夫子日复一日手把手授予我们的大道。”
“旁人读书,逐的是高官厚禄、金榜虚名;夫子教书,传的是风骨道义、赤诚本心。功名及第是转瞬小功,育人立德是传世实德、千秋大功。”
马明远眸光沉静,字字铿锵落地。
“寻常学子遇此境遇,多半忍气吞声、明哲保身。可你不同,你明知对手年长学深、考题艰深,仍为护师名挺身迎战,无惧强弱悬殊。”
“你输了一场文试,却赢了读书人最珍贵的尊师本心、知恩风骨。你未曾丢人,反倒为丁班、为周夫子,撑起了一份最难得的赤诚情义。输赢是一时浮名,风骨是一世根基,今日之败不足为耻,今日之勇足以立身。”
一番话坦荡通透,如清风扫雾、暖阳破寒,彻底涤荡了陈文昭心底的愧疚与阴霾。
少年怔怔抬眸,眼底湿意渐散,黯淡的眸光重新亮起微光,郁结的心胸豁然舒展,满心委屈尽数化作踏实底气。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忐忑:“你真的不怪我冲动鲁莽,惹来非议、连累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