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发缓缓吐出一口旱烟,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沉声定下短期破局之计。
“其一,即刻停产藏拙,往后先不熬糖。烟火收敛,甜味变淡,先让乡邻流言自行散去,消弭显眼痕迹。”
“其二,所有饴糖全部销毁,灶台锅具日日洗刷干净,不留半点熬糖痕迹。”
“其三,全家统一口径,咬定只做自用甜食,从不买卖、从不贩运,任凭官府盘问,半句不改。”
“其四,由亲家继续暗中探底,摸清赵书吏心底盘算,摸清底牌,再对症下药。”
“其五,一切行事低调至极,护好马明远读书清白身,绝不让半分家事牵连学堂功名路。”
马云海听到其他几条还好,可一听到“所有饴糖全部销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爹,那些糖……已经做好的那些,能不能藏起来?不要销毁。那是咱们一锅一锅熬出来的,粮食换的,柴火烧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扔了,太可惜了。”
马国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
“老三,”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好了。那些糖在灶房里放着,不是福,是祸。官府来了,翻出来,就是证据。人赃并获,你拿什么辩解?”
马云海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糖没了,可以再熬。案底背上了,这辈子洗不掉。”马国发的语气缓了缓,可分量没减,“切不可因小失大。”
吕怀在一旁也帮腔。他伸手拍了拍马云海的肩膀,声音温和了些:“女婿,你父亲说得对。东西没了可以再做,清白人出了污点,几代人都翻不了身。”
马云海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院子里蟋蟀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站起来,脚步沉重,走出堂屋,走进灶房。
———
灶房角落里,码着七只陶罐。罐子里装的是这几日熬好的饴糖,琥珀色的,透亮温润。每一罐都是吕氏守在灶台前一锅一锅熬出来的,每一罐都是马老太太一杵一杵碾麦芽碾出来的,每一罐都是他自己劈柴烧火、洗锅晾盘忙出来的。
他蹲下来,揭开一只罐子的盖子。糖香扑鼻而来,甜丝丝的,带着麦芽的清气和柴火的烟火味。他伸手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甜的,不粘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