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行省要运转,光有法令不够,还得有路。
大明的版图从堪察加到天山,从南洋到东瀛,消息传递靠什么?快马接力,从北京到广州要十五天。十五天,前线打完了仗,皇帝才收到战况,还怎么指挥?
朱慈炯决定修驰道。
不是新建,是在现有官道上拓宽、夯实、设站。秦始皇修的驰道,宽五十步,夯土筑路基,两侧挖排水沟,路面略高于地面。两千年前的人能做到的事,如今没理由做不到。
他有碎石、有夯土、有快马,比秦始皇多了排水沟和驿站的法子。他能做的,是把路基修好、驿站建好、路网铺开。修路这东西,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但没理由做不到和能做到之间,隔着半个帝国的距离。
第一条试点驰道,从北京到南京。
全程两千余里。朱慈炯的方案是:碎石路基三尺厚,上面铺一层夯土,两侧挖排水沟。南洋多雨的经验派上了用场,他早年修水渠时总结的排水优先原则,如今用在了北方。每隔五十里设驿站,驿站不是打尖住店的地方,而是信息中转站:八匹快马、两个信使、一间烽火台。
工部预算报上来的时候,朱慈炯差点把茶碗摔了。
“三百万两?!”
“陛下,”工部尚书小心翼翼,“碎石要从太行山运,夯土要从黄河滩取,驿站要征地、雇人、买马,”
“南洋修水渠花了多少?”
“……三千两。”
“修盐田花了多少?”
“……不到一千两。”
“你知道为什么差了一千倍吗?”朱慈炯站起来,“因为南洋是残兵干的,不花钱,花命。朕不能用命修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修北京到南京这一段。碎石不用从太行山运,沿线到处有石山,就地取材。夯土不用从黄河滩取,路过的州县征调民夫,每人每天三十文。驿站不征地,用沿途现有的官驿改建。预算砍一半,一百五十万两。”
工部尚书咽了口唾沫,“陛下,一百五十万两……也很多。”
“朕有银行。”朱慈炯说。
陈婉儿收到素帕玛的信时,正在算账。
信是用汉字写的,笔迹工整但带着暹罗文的弯钩。素帕玛的汉字是朱慈炯教的,写了二十年还是这样。
“婉儿姐:南洋三事禀报。一,暹罗稻米增两成,仓库不够,已报工部增建。二,马来府走私查实七家,补缴十八万两。三,吕宋华商与本地人起冲突,已设公平市价牌,另给本地商贩借低息本钱。三事皆小,但积小成大。南洋稳了,天下就稳了一半。”信末尾画了一朵小莲花,是素帕玛的习惯。
陈婉儿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封了,按月排好。
她提起笔,回了一行:“收到了。银子的事我来。南洋的账,你管着,我放心。”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北京冷了。你那边还热吧。等路修好了,他来南洋,我们一起聚。”
她把信封好,叫人送出去。从北京到阿瑜陀耶,走海路要二十天。二十天后素帕玛才能看到这封信。但她知道素帕玛会看。
一个守南洋、一个守银子,两个人各忙各的,靠信说话。信不多,每月一封,但从不断过。
陈婉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北京的银行总督府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对身边的副手说:“陛下又要花钱了。”
“花多少?”
“一百五十万两。”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修什么?”
“修路。从北京到南京,驰道。”
副手犹豫了一下,“这笔钱……够吗?国库里,”
“够。”陈婉儿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去年商业税增收四十万两、关税增收二十五万两、南洋矿税增收十八万两,加起来八十三万。加上银行今年的利润分成,够拨。但明年,日子就紧了。”
她叹了口气,提笔在账册上写下“驰道专项”四个字。写完后,盯着看了很久。
“罢了。”她自言自语,“路修好了,银子自己会回来。他说的没错,是投资。”
驰道修了两年。
第一年,从北京到徐州段。一千余里,征调民夫三万人。朱慈炯每月亲赴工地巡视,他蹲在路基上用手指戳碎石层的厚度,不达标的全铲了重来。有个包工头想偷工减料,被朱慈炯当场查出,碎石层只有一尺半,比标准少了一半。
“你是觉得朕看不出来?还是觉得朕好欺负?”
包工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重做。费用你出。再做不好,人头落地。”
朱慈炯看着包工头跑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火。他见过太多偷工减料的事,拿命换钱的人,不配修路。所以他在驰道工地上定了一条铁律:碎石层三尺,少一寸都不行。谁敢偷,谁的人头落地。这不是吓唬,这是承诺。
他对身旁的工部侍郎说:“记下来,以后所有工程,一律按此标准。偷工减料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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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侍郎咽了口唾沫,“是。”
第二年,从徐州到南京段。这一段靠近前线,路面上还留着当年北伐时的弹坑和车辙。民夫们一边填弹坑一边修路,有个老民夫挖到一枚没炸的开花弹,吓得扔了锄头就跑。方士元弟子张小七带人把弹排了,临走说了句:“放心,师父做的弹,哑的比响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