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汉时雪(33)

薄太后到殿上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这些年不干政。皇帝登基以来,她连帘子都没坐过一回。朝上的人几乎忘了,这位太后是有个弟弟的。可这一回,她来了,为的就是她弟弟。

殿里只母子二人。太后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旧事。

当年你从代地进长安,那条路你还记得吗?她说,你在车上,我在车上。前面探路的,是你舅舅。到了渭桥,来接的人黑压压一片,谁知道哪张脸是真的?是你舅舅先下车,替你把人都看了一遍。

皇帝没说话。

薄家当年在代地,不算显赫。他小时候身子弱,是舅舅背着他上山看过病。代地的冬天冷,薄昭把自己的皮袄脱下来给孩子裹上,自己冻得直跺脚。这些事,他都记着。他登基这些年,薄家没求过他什么,他也一直把这份旧情压在最底下。

今天,母亲把它翻上来了。

他替你挡过刀。太后又说,有一回夜里,有人摸到你住的院子外头。是你舅舅带着人,把人挡在了外头。他没跟你说过。他跟我说过。

殿里静了很久。

太后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要杀他,我不拦。你杀了他,往后娘还怎么见你。

她走了。

皇帝一个人坐在殿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案子上了朝。

御史大夫出列,说得干脆:杀使者,律当死。这条律,前朝立着,本朝也立着。陛下前些日子改的是别的律,这一条,没改。

廷尉也出列,还是那句:依律,罚有据。

有几个老臣出来求情。

太后年高。舅家是旧勋。可减死一等,徙边。

徙边也是死。有人接了一句。

那……让他自请?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所有人都明白后面跟着什么。谁也不说破。

有个外戚旧人拜下去,说得更直白:陛下,太后就这么一个弟弟。

又有人小声接:陛下若赦了舅父,天下人会说陛下孝顺。

御史大夫立刻回了一句:天下人也会说,法只管百姓,不管外戚。

殿里又静了。

皇帝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上头,听他们吵吵嚷嚷。他想起自己前两天刚下的一道诏:除肉刑。诏里他写了,法不能只让人怕,还得让人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