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潘泰莱里亚岛南端的石头码头上,水手们正在把最后一批淡水和药草搬上船。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腓特烈站在海鹰号的船舷边,扶着栏杆看他们干活。
皇帝的病情反复了,他躺了三天,烧退了大半,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能站住了。
彼特罗昨天给皇帝放血的时候说:“陛下的底子比那些年轻士兵强得多。换作别人烧成那样早垮了。”
腓特烈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盖了一层纸。
赫尔曼从码头那边走过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响。
“陛下,所有人都上船了。留在岛上的除了那些实在走不动的伤员,还有十二个死了的。我们给他们修了坟,岛上有个神父答应照看。”
腓特烈点了点头。“淡水够用几天?”
“按节省的办法喝,够一个月天。按敞开了喝,够十五天。”
“那就按省的办法喝。我们不绕路,直行。船上的人告诉他们没有特殊情况不停靠了,下一站就是阿卡。”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陛下,我们的病患又增加了……”
“所以才要快。”腓特烈转过身看着海面,风灌进他的领口,他裹紧了外套。
“在海上多漂一天就多死一批人。到了阿卡,有城墙、有驻军、有医疗,还有我们需要的补给。只有到了那里才喘得上气。”
赫尔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指挥离港了。
船队拔锚起航的时候是辰时前后。
大船依次驶出潘泰莱里亚的浅水湾,帆布在晨风里鼓得饱满,航向正东偏南。
腓特烈在甲板上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小岛彻底缩成海面上一个灰色的小点才转身回了舱室。
皇帝躺下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咳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看。
离开潘泰莱里亚的第三天夜里,腓特烈的烧又上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猛。
上次是慢慢烧起来的,这次像是有人在腓特烈皮下点了一把火,热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先是后背发热、然后蔓延到胸口和额头。
皇帝半夜醒来,浑身汗湿透了亚麻衬衣,被海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彼特罗被叫来的时候,腓特烈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腓特烈躺在床上喊了好几次亨利的名字,中间夹杂着几句别人听不懂的拉丁文,像是某段祈祷词。
彼特罗给皇帝额头敷了湿布,灌了药,又加了一次放血,黑色的静脉血缓缓流进铜盆里,腓特烈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烧没退。
赫尔曼第二天早晨来看他的时候,腓特烈睁着眼盯着舱顶,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皇帝嘴上起了火泡,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像两块木板互相刮擦。
“船队什么情况?”
“陛下,船队的情况……不太好。”
赫尔曼斟酌着措辞,
“昨天又死了八个人,今天早晨到目前为止三具尸体等着海葬。底舱的伤病号已经挤不下,有十几个被挪到二层通道里躺着。”
腓特烈闭了闭眼。“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还能拿剑的,算上骑士和步兵,也就一半了。”
一半。走了一个月不到,战斗力减半。
腓特烈睁开眼看着赫尔曼。“把还能站的人分成三班轮流值班,负责航行和警戒。
病患集中到底舱,每天两顿饭给够。告诉所有人,阿卡就在前面,撑不到也得撑。”
赫尔曼看着他。“陛下,您也是病患。”
“我撑着他们才撑得住。我倒下了他们就没盼头了。”
赫尔曼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腓特烈在背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赫尔曼自己也在硬撑。
彼特罗从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腓特烈的舱室。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尊贵的病人起身看海图、下命令、甚至偶尔自己走到甲板上去观察风向。
医生只能把该做的都做了:草药、放血、湿布退烧、还有每天晚上用酒精擦拭腓特烈全身来降体温。
但烧就是退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