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学文抄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
这三笔钱,名目不对。
李凤霞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哪不对?
第一笔写的是包装物料补款,四百二十块。
孙学文用指头压着自己抄的那张纸。
第二笔是维修工时费,三百六。
第三笔写的是外协加工预付,二百八。
咱那车间从头到尾没往外包过一道工。
李凤霞把那张纸捏起来,凑着灯看了一遍。
包装物料补的是什么料?
账上没写,入库单也没有。
李凤霞把纸放下。
你现在别乱翻。
姐,这三笔加起来一千零六十。
孙学文的嗓子压不住了。
上个月工人工资就是发不出来这么点钱。
刘铁柱端着一碗凉水进来,站在门口。
那不就是揣兜里了?
话不能这么讲。李凤霞说。
账上写着名目,钱走的是财务的手。
你说一句揣兜里,明天他家里人就能反过来告你诬告。
后院的鸡笼那边响了一下。
方小兰探头进来,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老齐还没走远,在巷口蹲着抽烟呢。
叫回来。
老齐进屋的时候,袄襟还鼓着。
凤霞姐,我这就得走。
你先等等。李凤霞抬眼看他。
这册子,你是从哪儿拿的,谁在场,几点钟?
财务那屋今天挪柜子,东西全堆走廊上了。
我下午三点多打那过,后勤的小周和一个临时工都在。
他们看见你拿了?
我蹲下捆麻绳,顺手就揣了,没人拦。
李凤霞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学文,记一句。
记什么?
下午三点二十左右,财务室搬柜,账册堆放走廊无人看管,后勤小周和一名临时工在场,老齐路过时取走一本,未经许可,天亮前送回。
老齐急了。
凤霞姐,你把我写上去,那我不就完了?
你不写上去,明天这三笔账我一句也不能用。
我拿一本来历说不清的册子上会,人家一句从哪来的,我就得哑。
老齐站着不动。
那我这算啥。
算你看见了,报了。
李凤霞把纸折了一道。
这三笔我不拿册子说事,我明天只请财务把原始凭证调出来核。
他们核出来是真的,那是他们的账。核不出来,那才是事。
孙学文抬起头。
姐,那咱不就白抄了?
抄的是日期和金额,我要的是能跟别的事对上。
你把那三笔的日子念一遍。
六月十一,六月十九,七月三。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李凤霞从围裙口袋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翻了两页。
六月十九。
她指头停在那行。
公安从值班员身上拿的那二十块,也是六月十九塞给小梅的。
孙学文的算盘珠子被他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姐……
别嚷。这话我明天也不说。
你不说谁说?